他追我到戲本第三折_第6章 6戲班被封的第二日
6
戲班被封的第二日,秦照娘被帶去問話。
理由是她縱容戲班唱禁戲。
來拿人的差役還算客氣,大概知道聽雪樓那場戲已經傳開了,不敢在眾目睽睽下動手。
秦照娘披上外衫,臨走前還罵小旦:“別哭,妝都哭花了。老孃又不是第一次進官署。”
可她上車時,扶了一下車沿。
她嗓子舊傷發作,昨夜咳到天亮。
我跟到官署外,差役不讓進。
門房收了我的銀子,隔一會兒出來說一句:“還在問。”
從早到晚,只這三個字。
晏折簡來時,我正站在石階下。
他看見我,腳步慢了一下。
“秦班主不會有事。”他說。
我問:“你說了算嗎?”
他抿住唇。
一頂青布轎停在街角,謝聞鶯從轎裡下來。
她今日沒有帶太多人,只帶了一個婢女。
走到我面前時,她還朝晏折簡行了半禮。
“桑先生,我來勸你一句。”
我沒動。
謝聞鶯說:“你手裡那點舊稿,撐不起一樁舊案。柳七怕死,秦班主病了。晏大人就算想幫你,也不能為了你一個人,毀了前面所有案子。”
她這話說得很穩。
穩得不像威脅,像替我算賬。
我看著她:“謝小姐那夜來戲樓,是為買舊稿?”
她不答。
“你怕什麼?怕你父親的私印,還是怕當年改供的人沒死乾淨?”
謝聞鶯臉色冷下來:“桑令宜,我父親若倒,謝家女學也會被牽連。那些好不容易能讀書的女子,都會被人指著罵,說女學是罪臣家辦出來的髒東西。”
“所以呢?”
“所以有些事不能現在翻。”
我笑了下:“你和晏大人倒是般配。”
晏折簡臉色變了:“令宜。”
謝聞鶯看他一眼,又轉向我:“你寫戲是要公道。我保謝家,也是保我的命。我們沒有什麼不同。”
官署門內傳來一陣咳聲。
我聽見了秦照孃的聲音。
又低又啞,像破紙被風颳著。
我往前走,差役攔住我。
晏折簡抬手讓他們退開。
門開了一線。
秦照娘坐在堂下,手裡攥著帕子,帕子邊緣有血。
那一瞬,晏折簡也看見了。
我轉身看謝聞鶯。
“不同。”
她眉心一蹙。
“你要活,所以讓別人閉嘴。”我說,“我也要活,所以讓死人開口。”
謝聞鶯沒再說話。
秦照娘被放出來時,天色已經沉了。
她走得慢,嘴還硬:“這官署的茶真難喝。還不如柳七兌了水的酒。”
我扶她上車。
晏折簡想伸手,被她用銅鈴擋開。
“晏大人手貴,別碰我這唱戲的。”
他手停在半空。
秦照娘咳了幾聲,從懷裡摸出那枚銅鈴,塞給我。
這鈴她用了很多年,邊角磕出小坑。我一摸,就察覺重量不對。
裡面有東西。
秦照娘靠著車壁,嗓子啞得厲害:“你娘當年託我收的。我一直沒給你,是怕你和你爹一個脾氣,拿著就去送死。”
我把銅鈴開啟。
鈴芯裡面卷著半張紙。
紙面發黃,邊緣有燒痕。
上面只剩幾行字,卻清清楚楚壓著半枚私印。
謝家的印。
晏折簡也看見了。
他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下去。
秦照娘看著他,冷聲說:“晏大人,你蓋禁戲令的時候,可想過這張紙?”
晏折簡沒答。
他大概想起了七年前。
我父親桑清原是刑部案牘房小吏,管的就是這些舊供。
謝家改供那晚,他偷藏了半張真供,想送出去,沒能活到天亮。
我娘為了替他喊冤,在戲臺上唱了一齣影射權貴的戲。
戲沒唱完,戲樓被砸。
有人往她嗓子裡灌了滾茶。
從那以後,秦照娘不能再唱。
她不是我親孃,卻替我娘收了屍,也替她收了這枚銅鈴。
我寫案戲,不是因為喜歡讓滿城熱鬧。
是因為我們家早就試過進公堂。
沒用。
晏折簡站在車旁,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不知道。”
秦照娘笑了一聲:“你不知道的事多。可你蓋印的時候,手不是挺穩嗎?”
馬車動了。
晏折簡沒有追。
我坐在車裡,聽見秦照娘又咳了幾聲。
她捂著帕子,忽然問我:“還唱嗎?”
我把半張真供重新卷好,塞回銅鈴。
“唱。”
她閉上眼:“那就別隻唱舊案。”
我看著簾外越來越暗的街。
“我知道。”
這一次,要把晏折簡也唱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