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找你的甜粽子，我回家吃咸粽子_第四章 4樂言一直在看我

第四章

4

樂言一直在看我，從方淮衝過來開始就沒再發抖，小手指勾著我的拇指，安安靜靜聽他爸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然後他把手伸進外套口袋，掏出一個東西，舉過頭頂。

那是一個快散架的“粽子”，糯米沒煮熟，繩子系成死疙瘩，保鮮膜勉強兜著。

裡面裹著一塊冰箱裡剩的紅燒肉，還有半顆蜜棗，一個粽子裡有鹹有甜，全讓他囫圇塞在一起。

“爸爸，我包了甜的，也包了鹹的！”

他的聲音又尖又脆，在候車大廳裡傳出去好遠，周圍的旅客也轉頭看過來。

“你別罵媽媽了，甜的給你，鹹的給媽媽，好不好？”

方淮愣住了，低頭看著那個快散架的粽子，嘴張了一下又閉上。

那裡面裹著的不是米，是一個六歲小孩能想到的最公平的方案。

他不懂南北，不懂規矩，不懂什麼叫異食癖。

他就是覺得甜的你們要鹹的媽媽要，那我把它包在一起一人一半，這樣總行了吧。

候車大廳裡靜了兩秒，方淮的表情從愣住變成了別的東西。

他一把推開樂言的手，粽子掉在地上，保鮮膜裂開，紅燒肉和蜜棗滾了出來。

“你少拿孩子來搞我！”

他吼出來的同時伸手抓住我胳膊往回拽，力氣大得我整個人趔趄了一步。

“你今天就是死也得死在這兒！我不可能讓你把孩子帶走！”

他箍著我胳膊往後拖，手指像鐵鉗陷進皮肉裡，樂言在旁邊急哭了跺著腳喊媽媽。

就在這時候安檢口兩個保安小跑過來。

“幹什麼呢！鬆手聽見沒有！”

年長保安架住方淮的胳膊，年輕的護在我和樂言前面。

“公共場所不許動手！再不鬆手我們叫警察了！”

方淮被架著往後拖，臉漲得通紅，額頭青筋暴起。

“那是我老婆！那是我兒子！你們憑什麼攔我！”

年長保安死死按住他肩膀，聲音不高但很硬。

“在車站動手就是不行。”

方淮被架在候車大廳中央，襯衫皺巴巴的，眼神終於不再是憤怒，變成了我從沒見過的東西，是慌。

“沈楠！你今天走了這個家就散了！散了！”

他衝我喊，聲音帶著破音，喊到最後一個字幾乎劈了嗓子。

樂言蹲在地上把滾落的蜜棗和紅燒肉一顆一顆撿起來，捧在手心裡抬頭看我。

“媽媽，還能吃嗎？”

我蹲下來把他手心裡沾了灰的肉和棗接過來，用紙巾包好放回他口袋。

“到了外婆家，外婆給你包新的。”

方淮還在後面喊，聲音穿過人來人往的大廳，像石頭扔進河裡濺一下就沉了。

“G1373次列車現在開始檢票。”

清亮的女聲在候車大廳迴盪，我把樂言抱起來，他盤住我的腰摟住我的脖子。

閘口的風從站臺方向吹過來，帶著鐵軌和遠方的味道。

方淮被保安架著站在那裡，微微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方淮，甜的鹹的從來不是粽子的事。”

他眨了眨眼，眼底有血絲，疲憊又狼狽。

“你找你的甜粽子去吧，我回南方吃肉粽了。”

我抱著樂言走向車廂，沒有回頭，身後方淮最後一聲嘶啞的喊叫被保安和廣播聲一起蓋過去。

窗外站臺上他被保安鬆開，追了好幾步終於停下來，背影僵在原地被趕車的人流淹沒。

樂言把臉貼在車窗玻璃上呵出一團白霧，用手指畫了個歪歪扭扭的三角形。

“媽媽，這個是粽子。”

“嗯，是粽子。”

車窗外的城市往後倒退，那些樓頂那些煙囪那些住了七年的北方慢慢變小。

我把那個紙粽子輕輕擱在車窗旁邊。

一個甜的，一個鹹的，我和樂言，我們。

往南走。

回南方，吃鹹粽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