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找你的甜粽子，我回家吃咸粽子_第六章 6我把臉埋進枕頭裡

第六章

6

我把臉埋進枕頭裡，咬著被角沒出聲，肩膀在黑暗裡抖得止不住。

她什麼都沒再說，只是把手放在我背上一下一下地拍，像小時候那樣。

幾天後在菜市場偶遇了發小阿珍。

她推著進貨的小推車跟我迎面撞上，愣了三秒才叫出我的名字。

“沈楠？真是你！”

她沒問你怎麼回來了，也沒問你老公呢，只是從冰櫃裡舀了杯綠豆沙塞到我手裡。

“回來就好，我店裡缺人手，明天來上班。”

第二天我開始在阿珍的甜品店幫忙。

第一天打翻了兩杯奶茶，被客人指著鼻子投訴。

“你們這服務員手腳也太慢了！會不會幹活！”

我蹲在後巷蹲在垃圾桶旁邊把臉埋進膝蓋裡哭。

三十多歲的人了，除了做飯帶孩子什麼都不會，連端盤子都幹不好。

阿珍推開後門在我旁邊蹲下，把一杯剛做好的熱奶茶塞到我手裡。

“慢慢來，誰第一天不摔東西。”

月底我收到了兩千五百塊工資。

錢不多，但我用這筆錢去銀行辦了張新卡，密碼不是我自己的生日，我改了。

我改成了樂言的生日。

誰的生日都行，反正不是方淮的了。

我用第一筆工資給我媽買了件長袖襯衫，她拿著襯衫翻來覆去看了半天。

“亂花錢，媽有衣服穿。”

“買了你就穿。”

第二天一大早就穿上了，逢人就說我女兒買的。

一個午後，方淮出現在阿珍的甜品店門口。

他穿了一件我沒見過的白色短袖襯衫，領口規規矩矩扣到最上面那顆，頭髮梳得比平時整齊，但下巴上冒著青色的胡茬，看起來至少三天沒刮。

他推開玻璃門的時候門口掛的風鈴叮鈴鈴響了一下。

我正端著兩杯楊枝甘露往靠窗的桌子走，看見他的瞬間手裡的托盤晃了一下，但馬上穩住了。

“鬧夠了沒有？”

他站在門口也不找位子坐下，就那麼杵著。

“兒子九月得上小學，重點小學片區房，你腦子拎不清嗎？”

我轉身把楊枝甘露放到客人桌上，說了句請慢用，然後走回收銀臺。

他掏出手機當著我面開啟家長群，那張甜粽子的親子作業照片還在，底下一排家長的點贊還在。

“沒有你我們一樣過得好，你非要在這裡過家家端盤子？”

阿珍從前臺後面想站起來，我按住她的手。

我想哭，想吼他，想說那是我兒子。

但最終我把選單從檯面上拿起來，推到他面前。

“先生，你要點什麼？選單在這兒。”

他低頭看著那份塑封的選單，嘴巴張了一下，一個字也沒說出來，轉身推開門走了。

風鈴又響了一下。

走了。

晚上樂言畫了幅畫，三個粽子，兩個甜的一個鹹的，拿蠟筆塗得歪歪扭扭。

他把畫舉到我面前，臉上全是求表揚的期待。

“媽媽你看！爸爸的、我的、這個是媽媽的！”

然後他把畫翻過來，背面歪歪扭扭寫了三個字。

“樂言，你寫的什麼？”

“不分家。”

我看著那三個字，手邊是律師發來的離婚協議初稿，手機螢幕亮著，檔名是“離婚協議書草案”。

我關了手機，蹲在樂言面前拉著他的小手，忽然開口。

“媽，我想將就了，為了樂言。”

我媽從廚房走出來，沒說話，端出一盆剛剁好的肉餡擱在八仙桌上。

她指著盆裡剁得稀碎的肉末，油光浮在表面，紅的白的攪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你看，肉剁碎了是餡，忍著忍著就爛了，爛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她抬起眼看我，用那隻滿是老繭的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好了，我外孫才能好。”

我低頭看著那盆肉餡，又抬頭看了一眼樂言貼在冰箱上的那幅畫。

三個粽子，甜的鹹的，不分家。

我拿起手機重新開機，手指懸在那份協議初稿上方。

“媽，這份協議我簽了。”

“想好了？”

“想好了。”

我的名字，沈楠，寫在申請人那一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