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找你的甜粽子，我回家吃咸粽子_第十章 10老街的風從半拉的捲簾門灌進來

第十章

10

老街的風從半拉的捲簾門灌進來，吹在我後背上有點涼。

我聽見他在身後站了起來，塑膠凳刮過水泥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音。

“沈楠！我到底是哪裡對不起你！你說出來！”

我終於轉過身去，正對著他的臉。

“那你聽著，方淮。”

“你沒有哪裡對不起我。”

“你只是從來沒覺得我對得起我自己。”

“七年前你說我吃辣嗆人，我戒了。”

“你說臘肉像掛屍，我送人了。”

“你說酸湯火鍋開胃養生，我就跟著你吃了七年自己不愛的味道。”

“我嚥了七年的東西還少嗎？”

他一屁股坐回塑膠凳上，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推開半拉的捲簾門彎腰走進陽光裡，沒有再回頭。

半年後我的“小粽子手工點心攤”在老街街口正式開張。

招牌是阿珍幫我找人做的，原木色的底，上面用毛筆字寫著“小粽子”三個字。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我沒讓她印上去，我說等開張那天我自己寫。

開張那天母親、我弟、弟媳都來了。

我弟穿了一件新襯衫，袖口的商標還沒剪。

弟媳懷裡抱著新出生的侄子，才三個月大，在襁褓裡睡得昏天黑地。

樂言舉著我昨晚趕製出來的歪歪扭扭的手寫招牌，站在攤位前面衝每一個路過的行人扯著嗓子喊。

“叔叔阿姨來嘗！我媽媽包的南方肉粽！可好吃了！”

他喊了半個多小時嗓子都啞了，我媽給他倒了杯涼茶讓他歇歇。

他咕咚咕咚喝完，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又衝出去了。

“外婆我還喊！”

我弟在邊上忙著支遮陽傘，弟媳抱著孩子坐在小板凳上幫我找零錢。

我媽站在灶臺旁邊看著我一鍋一鍋往外撈粽子，嘴角一直掛著，眼眶一直紅著。

方淮沒來，但開張儀式快結束的時候一個跑腿小哥送來一個花籃。

花籃不大，插著幾枝向日葵和一點滿天星。

花籃上彆著一張白色卡片，我摘下來一看，上面只有一句話。

“甜的鹹的都有，但老闆以前只吃甜的。”

我把卡片正反面都翻了一遍，沒有署名。

但我認識那個字跡，那張全家福上“親子作業完成”六個字也是這個筆跡。

阿珍湊過來看了一眼問我誰送的。

“不知道。”

我把卡片塞進圍裙口袋裡，繼續招呼客人。

打烊之後我一個人坐在收銀臺後面，把那卡片從口袋裡掏出來。

壓在抽屜最底下。

抽屜裡還放著樂言那幅三個粽子的畫，背面寫著歪歪扭扭的“不分家”。

我把卡片放在畫的旁邊，然後慢慢推上抽屜。

傍晚收攤的時候老街的燈陸陸續續亮起來，暖黃色的光從街頭一直亮到街尾。

我包了今天最後一個粽子，最大的那個鹹蛋黃肉粽，五花肉放了雙份，鹹蛋黃挑的最大的一顆。

樂言蹲在旁邊的塑膠凳上等，口水都快滴到櫃檯上了。

我把粽子剝開分成兩半，一半遞給他，一半自己咬了一口。

糯米軟糯，油脂從肉縫裡滲出來裹著每一粒米，鹹蛋黃的沙感在舌尖上慢慢化開。

樂言吃得滿嘴是油，忽然抬起頭問我。

“媽媽，你為什麼不愛吃甜粽子啊。”

我嚼著嘴裡的鹹蛋黃，看著老街盡頭那排亮起來的燈。

燈光映在石板路上，拉出一道一道的暖影。

“因為甜粽子嚥下去容易。”

“可是媽媽你不是說什麼都咽得下去嗎？”

“是啊。”

我伸手把他嘴角的米粒擦掉。

“但這輩子太長，總得嚼一嚼自己喜歡的味道。”

他好像沒聽懂，但他點了點頭，又啃了一大口肉粽，腮幫子鼓得跟小倉鼠似的。

老街的燈全部亮起來的時候我拿出手機，對著那個被咬掉一半的鹹蛋黃肉粽拍了張照片。

開啟朋友圈，選了那張照片，配了一行字。

“回南方了，我在吃肉粽。”

沒有遮蔽任何人。

發出去不到三十秒，第一條點讚的頭像是我媽，頭像是她養的那盆君子蘭。

第二條點贊，是我自己。

我退出朋友圈，走進掛著遮陽布的小廚房，從灶臺下面找出那罐存了半年的醬油和老抽。

今晚泡米，明天繼續包。

店招牌下面，我補上了那行小字。

“鹹的甜的都有，但老闆今天只吃鹹的。”

樂言在外面喊我，聲音又尖又脆。

“媽媽你快來看！我又畫了一個粽子！這次是辣的！”

我在圍裙上擦了把手，推門走出去。

“粽子哪有辣的。”

“有！媽媽喜歡的味道都可以包進去！”

老街的燈光打在他臉上，他舉著那張畫衝我揮手，笑得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

我蹲下來接住他，接住那張畫，接住了這個南方小鎮六月末帶著梔子花香的風。

“好，明天咱們試試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