雇夫君_第3章 前約之期
前約之期,容後再定,屆時兄當親往接歸。兄執頓首。」
「意思是最近不來了?
「那遙哥哥不如去鎮上找個客棧住著,家裡如今也不方便——東屋陸大哥住著,竹榻總不好讓你一直擠。」
沈遙面不改色地把信摺好,「我給兄長留的是這個地址。人沒來,我便得在這兒等。」
我看著他,他看著我,一臉理直氣壯。
「行,」我點點頭,「住可以,得算錢。吃住一天——」
「沈家有的是錢,」他端起茶杯,嘴角浮起一絲譏誚,「小門小戶的,成日計較這幾文碎銀。到時候一併結給你,少不了你的。」
我不理他,開啟油紙包,把桂花糖糕分給陸大哥。
沈遙瞥了一眼,嘟囔了句「沒見過世面」。
然後他轉向我,「周菱兒,你小時候我讓你讀《女誡》,你讀了沒有?」
「沒讀。」
「算術呢?上回碼頭老張頭少算了你二十文,你過了三天才發現。」
「後來不是追回來了嗎。」
「你那雙手,成日泡在魚腥味裡,洗都洗不淨。跟你說過多少次,姑娘家要愛惜些。」
「我又不是千金小姐。」
他輕笑了一聲:「也是。你成日在碼頭上跟腳伕貨郎稱兄道弟,哪有半點閨閣儀態。」
他說著,眼神飄向陸硯山,「誰要是娶了你,家裡怕是天天開碼頭集市。」
陸硯山完全不理他,專心剝著手裡的太倉肉鬆骨頭,抬頭對我笑:「明日還去買這個。」
沈遙瞥他一眼,從鼻子裡嗤了一聲:「窮酸樣兒。」
他端起茶杯,又補了一句,「周菱兒,就你這性子,將來嫁了人,婆家不出三日就得把你退回來。」
我攥緊了手裡的油紙包,卻不想在陸硯山面前失態,只勉強扯了扯嘴角:「遙哥哥說得是,我本就——」
「哎,沈公子,這話我就不愛聽了。」
陸硯山把啃乾淨的骨頭往桌上一擱,站起來,擋在我面前。
「你嫌她粗鄙,我偏覺得她好。您沈家不要,在下可寶貝著呢。」
沈遙臉都綠了,把茶杯往桌上一磕:「周菱兒,你就跟這種油嘴滑舌的——」
「沈公子,」陸硯山打斷他,「在下覺得,能娶到她,是在下八輩子修來的福氣。」
沈遙又一次被氣得拂袖離去:「演,我看你們演到什麼時候。」
07
接下來又過了十幾日。
我和爹照樣走船,陸硯山有時候會出去見什麼人——我也沒想到他在瀏河鎮還有故交。
問他去找誰,他笑嘻嘻地說去蹭茶喝,旁的便不肯多講了。
不忙了便到船上幫忙,劈柴、洗碗、搬貨,樣樣都幹。
一邊幹一邊吹自己當年在京城什麼活都做過。
我問他既然什麼都會怎麼還混成這樣。
他說懷才不遇,我呸了一聲。
倒是沈遙,他兄長依然沒來。
縣學裡漸漸有了閒話,有人當著他面問:
「沈兄,你那京城沈家,莫不是不想認你?」
「該不會本就不是什麼沈家公子吧?」
這些話傳到碼頭,腳伕們見了他便起鬨:「沈公子,你那嫡兄是迷路了?還是壓根沒這人?」
沈遙鐵青著臉回來,徑直衝進灶間,一把拽住我的手腕:「周菱兒,你在外散佈的謠言?」
「什麼謠言?」我甩了兩下沒甩開,他手指掐得死緊。
「無非就是我不要你,你就故意找人敗壞我名聲!碼頭那些閒話,不是你傳的?
「我早該知道,你這種粗鄙婦人,最會這些下作手段!」
「沈遙,你把手給我鬆開。」我使勁掙開,「你把自己看得太重了。
我沒那個工夫編排你。」
他冷哼一聲,轉頭看見陸硯山正靠在灶間門口。
沈遙掃了他一眼:「周菱兒,別人不知道,我可知道得清清楚楚——你這書生絕對是僱的。就你這德行,誰要你?」
他轉向陸硯山,「這位大哥,你莫被這家人騙了。當年我救了她,他們就想讓我當女婿,一賴就是十一年。如今我認祖歸宗,他們便僱你來演戲,好逼我回心轉意。這種手段,下作得很。」
爹在院子裡聽見了,氣得渾身發抖,抄起掃帚就衝進來:「你個白眼狼!我養你十一年,你就這麼糟蹋我閨女!」
一輩子沒跟人紅過臉的周老實,第一次掄起掃帚往人身上招呼。
沈遙側身躲開,掃帚砸在門框上。
我氣得端起灶臺上那鍋剛燒開的熱湯就要潑過去。
一隻手穩穩按住了我的手腕。
陸硯山把湯鍋從我手裡拿開,放回灶臺上。
他轉過身面向沈遙,「沈公子,消消火。你方才那話我仔細聽了——你說她是僱的我,沈公子哪隻眼睛看見的?沒有的話,按大明律,這叫誣賴良家婦女,要挨板子的。」
「至於你說她賴你十一年——沈公子,你在這家裡住了十一年,如今拍拍屁股說走就走,還說人家賴你。誰賴誰啊?」
沈遙臉色白了一瞬,咬牙切齒地說:「你算什麼東西。」
陸硯山沒理他,轉過身,朝我爹端端正正行了一禮:「周老伯,這些日子多謝府上收留。硯山漂泊多年,身無長物。
「明日我便啟程回京,稟明家中——若周姑娘不棄,下月十九,我來迎親。」
院子裡瞬間安靜。
沈遙先笑出聲來:「巧了。
我兄長也來了信,下月十九,他來接我回京。」
「正好,讓我沈家人看看,是怎樣窮酸的酸腐書生,也敢覬覦我沈遙不要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