雇夫君_第1章 爹的船剛靠上碼頭
爹的船剛靠上碼頭,阿桂嬸便扯著嗓子喊起來:
「阿菱!你家遙哥兒是京城沈家的公子!你當少夫人了可別忘了嬸子!」
碼頭上船工腳伕紛紛扭過頭來看。
沈遙站在渡口的石階上,一身繭綢直裰,頭髮梳得齊整。
我把纜繩拋上岸:「遙哥哥,等到沈家人了嗎?」
他看了我一眼,面向阿桂嬸說:「周家於我,只是養育之恩。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有人捂嘴偷笑,有人別過臉去。
我難堪地攥著纜繩,臉上的熱氣往耳根子竄。
這時,身後的船艙簾子忽然被人掀開。
我剛才順路捎的那位落魄書生走過來,在滿碼頭的注視下不緊不慢地站到我身側。
「這位公子當然和周姑娘沒有婚約。
「因為我才是她的未婚夫君。」
01
我張大了嘴。
天老爺,我和他認識不過一個時辰,怎麼就變未婚夫君了?
我在鹽鐵塘橋洞底下撿到他時,他正啃著一塊幹餅子,身上連一件像樣的衣服都沒有。
他微微側頭,遞給我一個眼神——莫慌。
沈遙從石階上走下來,看了我和陸硯山一眼:「周菱兒,你哪來的未婚夫君?怕不是半路僱的吧。」
我強裝鎮定:「遙哥兒成日在縣學讀書,我的事你不清楚也是尋常。」
他嗤笑:「你又耍什麼把戲?從小到大,你慣會使這些——」
「我人都站到這裡了,」陸硯山打斷他,「還能有假?」
說完,他面向碼頭的人,拱手行了一禮:「在下是菱兒姑娘的未婚夫陸硯山,見過各位鄉親。」
聲音不大,碼頭上的喧譁竟靜了一瞬。
隨即炸開了鍋——
「這真是阿菱的未婚夫?」
「哎喲,模樣真俊!」
也有人轉向沈遙,話裡帶刺:「沈公子,人家阿菱都有主了,你還在這兒擺什麼譜呢?」
沈遙的臉瞬間鐵青,他往前一步:「周菱兒,你——」
我沒給他說完的機會,挽住陸硯山的胳膊,朝他擺了擺手:「遙哥哥還沒等到沈家人吧?那你等著,我們先回去了。」
02
一進船艙,我腿肚子還在打顫。
我爹剛才一直縮在船艙裡沒敢出來。
「爹,你剛才怎麼不出來?」我一邊撫平??口的心跳,一邊埋怨。
「我、我哪敢出來,滿碼頭都是人,遙哥兒又說了那樣的話——」
我靠在船板上,看著面前這位灰布直裰、袖口沾泥的落魄書生:「這位大哥,咱倆認識不過半個時辰,你就敢當著全碼頭人的面說是我未婚夫君?」
「正是。」
「你就不怕說漏了嘴?」
「這不是沒漏嗎。」
「況且方才那情形,我若不站出來,姑娘的面子可就真掉進婁江裡了。」
我說:「那我還得謝謝你了。」
「當然。」
我揉了揉太陽穴:「幸好沈遙今日就會被接回沈家,此後橋歸橋路歸路,他也不會再管我。」「算我僱你一日,多少錢。」
「一兩。」
「一兩?!」我差點把鍋鏟抄起來,「就演那麼一會兒,你收我一兩?你知不知道我賣多少碗餛飩才掙一兩?」
「姑娘,」他伸出一根手指,跟我算賬。
「面子無價。
「這場面,一兩銀子,不貴。」
「你是騙子吧?」
「先欠著也行。」他很快補了一句,「反正在下盤纏被偷、投親不遇,眼下也沒地方住,還得叨擾姑娘幾日。房費、飯費,一日日抵著扣便是。」
「在這兒等我呢。」我瞥了他一眼。
爹在旁邊終於插得上話了:「菱兒,剛才遙哥兒那話......啥意思?」
「人家現在是沈家少爺,看不上咱了。
」
爹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拿袖子去按眼角,按了兩下沒按住,索性轉過身去面朝船板。
我正想開口勸,陸硯山忽然往前一步。
「老伯,」他拍了拍我爹的肩膀。
「莫難過。舊的不去,新的不來——這不,新的已經來了。」
我正把剩的幾個餛飩往鍋裡下,聞言拿漏勺敲了敲鍋沿:「咋地,還演上勁兒了?」
「一兩銀子呢,」他一本正經,「得演回本。」
03
爹搖著櫓,往瀏河鎮方向去。
我爹周老實,人如其名,在婁江上跑了二十年船。
我在他船上支個小攤賣餛飩,爹搖櫓,我煮湯,船到哪兒,攤到哪兒。
今日渡完一船客商往回走,半路在鹽鐵塘橋洞底下撿到這個落魄書生——
也算是這趟沒白跑。
我把餛飩盛出來,撒上一把蔥花,端到他面前:「陸大哥,吃。」
「那多不好意思。」他嘴上客氣,手上已經毫不客氣地接了過去。
我坐到他旁邊,吹著河風。
他吃著餛飩,嘴也不閒著:「姑娘,在下冒昧問一句——那位沈公子,與府上是何淵源?」
我想了想。
「五歲那年春天,我在婁江邊追蝴蝶,跑著跑著犯了喘疾,癱在蘆葦叢裡喘不上氣。等我醒過來,我爹正抱著我哭,我說有個小哥哥給了我一顆藥丸。」
「我爹四下張望,江邊空蕩蕩的,只有個六歲的男孩蹲在不遠處,衣裳破爛。問他家在哪兒,他搖頭。我爹就把他領了回來,一養就是十一年。」
陸硯山點了點頭:「也算是青梅竹馬了。」
「青梅竹馬?」我搖了搖頭,「我其實不是很喜歡他。他從小就清高,不愛跟碼頭的孩子玩。後來上了縣學更了不得,跟誰都說不上三句話。
「可我爹總覺得他聰明、有出息,能當我的依靠——加上他救過我的命,我爹待他比親兒子還親。」
「我爹省吃儉用,供他從學堂一路到縣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