雇夫君_第6章 沈遙
「沈遙,沈家怎麼出了你這麼個東西。」
族老從椅子上站起身來,看著伏在地上的沈遙,「遙兒,鑑於你的言行,歸家一事暫緩。你何時把恩情還清、把道理學明白,何時再議歸宗。」
聞言,沈遙身子一歪,「咣噹」一聲栽倒在青磚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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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人把沈遙扶了下去,院裡安靜了片刻。
族老捋了捋鬍鬚,笑了起來:「好了,言歸正傳。這次南下,頭一樁事,便是議執兒的婚事。這月十九——」
「族老,」我往前邁了一步,朝他和我爹各行了一禮,「諸位長輩在上,菱兒有幾句話想說。」
「菱兒與沈公子,不過是那日在鹽鐵塘橋洞底下偶遇。
「菱兒無知,僱了公子當一日未婚夫君,至於婚約,那是公子仗義,當時在碼頭上為了替我撿回面子,順口說的,做不得數。」
沈執聽到一半就站起來了,快步走到我面前:「菱兒,我不是——」
「沈公子,」我打斷他,「菱兒只是婁江上一介船女,撐船賣餛飩,您是沈家嫡長子,您的婚事,沈家自有安排,不是菱兒這樣的人該接的。」
「周菱兒。」他極少這樣連名帶姓地叫我。
我沒應,繼續說:「那日碼頭上的戲,菱兒謝謝您。戲散了,各回各路便是。」
「我並不是剛剛認識你,」
「你五歲犯喘疾那次,也不是——」
「沈公子,」我打斷他,向他端端正正行了一禮,「菱兒謝謝您。那日碼頭上您替我解圍,今日又帶著沈家族老登門提親,這份心意,菱兒記一輩子。
「可婚姻不是報恩,也不是一時意氣。您往後要走更遠的路、登更高的山。
「菱兒讀書少,可也知道齊大非偶的道理。
「您的良配,該是京城裡那些知書達理、能替您撐起門楣的姑娘。
」
族老在椅子上輕輕笑了一聲:「周姑娘,執兒這些年推了多少門親事,老夫心裡有數。
「他說要娶太倉一個船家女,我還當他犯了糊塗。
「今日見了姑娘,老夫倒覺得,是沈家高攀了。」
族老站起來,拍了拍衣襬:「既然這樣,今天先議到這裡。天色也不早了,我們幾個去鎮上客棧歇下,明日再細談。執兒,你——」
「我還住這裡。東屋的床我睡慣了。」
我爹不知所措,只道:「那、那留下來吃碗餛飩吧?阿菱今早剛包的刀魚餡——」
族老擺擺手,領著一眾隨從往院門口走:「不了不了,早聽說瀏河鎮的夜景好,鹽鐵塘邊的漁火連成片,我們先去轉轉。」
走到門口又回頭,朝沈執看了一眼,「執兒,在周家要有禮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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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走後,院子裡安靜下來。
我趕緊回了屋,把門閂插上——省得沈執來敲門。
窗外的月光亮晃晃的,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
索性起身,披了件外衫正要往外走,院門忽然被人輕輕叩響了。
「誰?」
「周姑娘,」一個陌生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在下劉安,是沈家大少爺的伴讀。半夜打擾,實在冒昧——本想著明日尋機會見了姑娘再說,可今晚不說,我睡不著。」
我走到門邊,「我在,怎麼了?」
「周姑娘是否還記得,您五歲犯喘疾的前一天?」
聽他這麼說,我倒仔仔細細回憶起來。
那次喘疾醒來之後,腦子裡確實有一塊是空白的——
爹說我昏迷了一天一夜,醒來後什麼都記得,唯獨不記得前一天身上裙子怎麼都是溼的。
這些年偶爾做噩夢,夢見水、夢見喘不上氣、夢見一個模糊的影子,可從來沒看清過。
劉安隔著門板,「劉安想把少爺講給周姑娘聽。」
「我是七歲那年被買進沈府的,比少爺小一歲。剛進府時,少爺還是個愛笑的孩子,會偷偷把糕點塞給我,會拉著我去後院爬樹掏鳥窩。
「後來夫人病逝,老爺續了弦,一切都變了。
「新夫人表面慈眉善目,底下做的事——寒冬臘月往少爺被褥裡塞溼棉絮,飯食裡摻餿的,還在老爺面前告狀,說少爺頑劣不堪、頂撞長輩。老爺信她,少爺便一次次被罰跪祠堂、挨手板。
「少爺那時候開始變了,嘻嘻哈哈,不學無術。闔府的下人都說,沈家嫡長子是個沒心沒肺的紈絝。
「我知道,少爺表面那樣,都是裝的。他不笑,有人覺得他在籌謀什麼;他不說話,有人覺得他在記恨什麼。他只能嬉皮笑臉,沒個正形。
「那年大少爺隨劉管家來瀏河鎮,名義上是接三少爺回京,其實大少爺是逃出來的。
「有天,他跟我說,長庚,我不回去了,你好好的。我感覺不對勁兒,悄悄跟著他。他一個人走到婁江邊,等我走近,只看見他站在水裡,水已經沒過??口——」
劉安的聲音忽然哽住了,像是說不下去了。
「然後?」我追問。
「我不會水,只會呼救,救人啊,救命啊!
「然後我看見一個小姑娘跳進水裡,死命拽著他往岸上拖。她自己嗆了好幾口水,一邊咳一邊還死死抓著少爺不鬆手。」
「她邊拽邊說——『哥哥,水只會往下流,人卻可以往岸上走。你今日往水裡走,明日水就把你忘了,可岸上的人會一直找你。我爹說,婁江的水每年都要往東去大海,可撐船的人年年都回來。
你走錯了方向,我拉你一把,你換條路,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