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盡不見春_第12章 12

第12章 12

三個月後，玄微宗舊址改名問罪臺。

我把玄微宗的髒賬公之於眾，仙門百家一片譁然。

該清的賬清了。

初冬的第一場雪落下來時，我要回妖庭了。

走出主殿，我一眼便看見了站在石階盡頭的隗燼。

他撐著一把油紙傘，手裡拿著一枝剛折下的紅梅，正含笑看著我。

“聽說你要走了。”

他聲音清朗，哪怕只是個沒有修為的凡人，這漫山大雪也壓不住他那一身卓絕的骨相。

我停下腳步，隔著茫茫飛雪看著他。

“大祭司說你只剩不到十年的壽命。”

“若你跟我回妖庭，用萬年妖晶養著，能活很久。”

“跟我走嗎？”

隗燼笑了。

他笑起來時，眼角的紋路帶著歲月的從容，他將傘微微傾斜，擋去我頭頂的落雪。

“小九，妖后陛下的身邊，不該跟著一個殘破的凡人。”

“我是人宗的廢人，你是妖族的王，我們本就該走不同的路。”

我心口微微發酸：“你還在意那百年前的事？”

“不在意了。”

他搖了搖頭，目光溫柔得像一陣春風，坦蕩地凝視著我。

“小九，我心裡有你，百年前有，現在也有。”

“可我心裡的那個小九，是當年跟在我身後的小姑娘，她已經被我親手弄丟在禁地裡了。”

“如今站在我面前的，是睥睨天下的妖后，我很高興你長成了能保護自己的參天大樹，但我，不能再去攀折你的枝葉了。”

我看著他，眼眶終於在這個冰冷的初冬熱了一下。

他什麼都明白。

我們之間，隔著一百年的血與淚，隔著十二令的王血，隔著人妖兩族的鴻溝。

他將手裡那枝紅梅遞給我。

“百年前答應你的後山紅梅，今日，終於開得極好了。”

這一次，我伸出手，接住了那枝梅花。

花瓣上沾著雪，冷香撲鼻。

“隗燼。”我握緊紅梅，輕聲開口，“那就祝你，得償所願，歲歲自由。”

他眉眼舒展，後退一步，端端正正地衝我行了一個凡人的揖禮。

“也祝妖后陛下，武運昌隆，大道得證。”

我上了回妖庭的車輦。

車輪碾過積雪，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我沒有回頭。

哪怕我知道，他一定還撐著那把傘，站在風雪裡目送我離開。

大祭司遞給我一杯熱茶，看著我手裡的梅花，低聲嘆氣。

“陛下，真的就這麼散了？若您執意帶他走，他也未必會死死拒絕。”

我捧著茶杯，看著窗外倒退的雲海，眼底滑過一抹極深的遺憾。

“帶回去又怎樣？”

“他本該是天上翱翔的鷹，為了我，被困在地底當了百年的陣眼。”

“如今他好不容易斬斷因果重獲自由，我若因為自己捨不得，再把他圈禁在妖庭的高牆裡，那我和聞雪，又有什麼分別？”

他放過了自己，我也該放過他。

我低頭聞了聞那枝梅花。

真的很香。

如果百年前，沒有禁地的欺騙，沒有聞雪的私慾。

我們也許早就成了人人豔羨的道侶。

可惜，這世上沒有如果。

愛是真的。

錯過，也是真的。

車輦越飛越高，隱入雲端。

而在遙遠的下方，大雪封山。

那個白髮白衣的男子，終於收起了視線。

他將油紙傘隨意地搭在肩上，從腰間解下酒壺，仰頭飲了一口。

隨後踏著沒過膝蓋的深雪，步履輕快地朝著廣闊的凡間走去。

“大雪滿弓刀，故人不再來......”

他輕哼著不知名的調子，聲音隨風飄散。

不問歸期，不問來路。

這天上地下，他終於是個自由自在的散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