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夜,義莊內。
我正在縫補一具女屍。
是醉花樓送來的,??口被人剜了個洞。
老鴇子給的錢不少,要求就一個:
「縫好,別讓她黃泉路上漏了體面。」
我嘆了口氣,針尖刺入她冰涼的皮肉。
燭火突然矮了半寸。
她的眼睛緩緩睜開。
「妖娘......我......我死得好冤......」
我手腕一沉,針線收緊,面不改色。
「死人冤,活人還。我只管縫你的身子,不管你的仇。」
就在我縫完最後一針的時候。
咚,咚......
響起了撞門的聲音。
「咔嚓」
門栓斷裂,兩扇門扇砰然洞開。
一陣陰風吹進來,捲起滿地的紙錢。
門口赫然停著一口黑漆漆的棺材。
棺材旁邊,站著一隊官兵,表情肅刀。
「大將軍蕭衍,今日剛受斬刑。上頭有令,請妖娘縫合屍身......」
01
蕭衍,鎮國大將軍。
午時被斬,罪名是通敵叛國。
棺材開啟,濃郁的血??味撲面而來。
蕭衍的脖子上有一道齊整的斷口。
腦袋倒是擺回了原處,只是用粗麻繩草草縫了一圈。
那針腳歪歪扭扭的。
抬棺的官兵解釋:「劊子手縫的。斬完就得縫,不然驗不了身。」
說完,官兵就走了。
義莊裡又只剩我一個人。
我把那圈麻繩全拆了。
蕭衍的臉生得很好看,死了也好看。
眉骨高挺,鼻樑如削,嘴唇緊抿成一條線,像是還在生誰的氣。
我重新穿針。
縫屍人的針是特製的,針身彎如新月,針尖細得像頭髮絲。
線是用桑皮紙搓成的。
桑皮紙吸水便漲,漲了就能封住屍??的口子,不讓血汙外滲。
第一針紮下去的時候,我的左手食指忽然刺痛了一下。
低頭一看,頂針上裂了一道細紋。
這頂針是沈三娘傳給我的,用的是上好的羊脂白玉。
我沒在意,繼續下針。
第二針,第三針。
裂痕越來越大。
第四針扎進皮肉的瞬間,頂針終於承受不住,啪地碎成了兩半。
斷裂處劃破我的食指,一滴血落了下去,正落在蕭衍的傷口上。
那一刻,我聽見了一個聲音。
「阿檀......」
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02
我猛然抽手,往後退了兩步。
蕭衍的屍??安安靜靜地躺著,腦袋歪向一邊,脖子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水。
難道是幻聽?
可是......
蕭衍的手指動了。
緊接著,那雙閉著的眼睛倏地睜開了。
他坐了起來!
「咣噹」一聲,我剛縫了一半的腦袋又歪到了一邊,耷拉在肩膀上,搖搖欲墜。
他的表情有些困惑。
稍後,他笨拙地把頭扶正,轉過臉來看我。
他張開嘴,喉結滾動。
「阿......檀......走......」
我從頭涼到了腳底板。
阿檀這個名字,除了三娘這麼叫我,沒有其他人。
03
我是三娘撿回來的。
三娘說,當時我正在和野狗搶食,看起來腦子不太靈光。
她心軟,帶我回家,幫我治好了腦子。
我和三娘一起生活了七年。
七年之前的記憶,一片空白。
可現在這個不死不活的人叫我名字,還叫我走。
走去哪裡?
我的聲音在發抖。
「你......你認識我?」
他沒回答,只是歪著頭看我。
這個動作讓他剛扶正的腦袋又歪了,掛在肩膀上晃晃悠悠的。
我深吸一口氣,慢慢走過去,伸出手去探他的鼻息。
指腹剛靠近他的嘴唇......
他突然張嘴,咬住了我的手。
我疼得抽氣。
「鬆口!」
他咧嘴,笨拙地笑了。
好像是惡作劇得逞。
我趁機抽出了手指。
「躺好,別再咬我,先給你把頭縫好。」
他就那樣齜著牙,乖乖地躺了下來。
我越看越瘮得慌。
「閉嘴......還有......把眼睛閉上!」
他又照辦了。
縫完最後一針,我手心裡全是汗。
更讓我詫異的是,縫合好的切口正在慢慢癒合。
04
蕭衍好像忘記了自己是誰,忘記了自己的一切。
卻唯獨記得我。
我準備天亮了去找三娘問問。
我從櫃子裡翻出一件舊衣裳丟給他。
「穿上,別說話,裝啞巴。」
我真受不了他喊我名字時咧嘴笑的樣子。
他接住衣服,低頭看了看自己赤條條的身子。
我別過臉去。
身後窸窸窣窣的聲音剛停,門外響起了腳步聲。
進來的是一個穿緋色公服的年輕男人。
腰間掛著一把長刀,身後跟著七八個捕快。
「汴京府捕頭,顧驚鴻。」
他亮出腰牌,目光越過我,落在我身後的蕭衍身上。
稍一愣神後,大驚失色。
「這......這怎麼可能......」
蕭衍正坐在棺材邊沿,歪著頭看他。
顧驚鴻抽出刀。
「他明明已經被斬刀,為什麼會這樣?我們要將他帶回去!」
不知怎麼的,我竟然下意識地擋在了蕭衍的前面。
「不行!」
刀尖對準了我的肚腹。
下一秒.......
顧驚鴻的刀被捏住了。
是蕭衍。
他用兩根手指夾住了刀身。
然後,那柄百鍊精鋼的長刀嘎嘣一聲斷成兩截。
所有人都呆了。
蕭衍看著顧驚鴻,眼神如刀。
「你......戳我......別戳她。」
顧驚鴻退後了兩步,面色慘白。
「妖娘,你守你的死人規矩,我守我的活人王法。這件事,不算完。」
轉身帶著捕快們走了。
05
蕭衍沒有呼吸。
我把鏡子貼在他鼻尖下,鏡面上連一絲霧氣都沒有。
可他會動、會說話、會吃東西,甚至會上茅房。
活人做的事他都做,唯獨沒有呼吸。
我把所有能查的典籍都翻遍了,找不到任何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