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娘_第6章 他眼中的血色褪了一層
他眼中的血色褪了一層，露出底下一點微弱的黑色。
那才是他自己。
第三針，氣海。
他的身體開始顫抖，皮膚上的裂痕在緩緩收攏。
第四針，關元。
他的嘴角溢位一縷黑血。
那血落在地上，燒穿了石磚。
我的手在抖。
每一針刺入，我的生命就流逝一分。
我能感覺到身體在變輕，力氣在消失。
第五針，命門。
蕭衍忽然抓住了我的手。
他低下頭，看著插在??口的金針，然後看向我的眼睛。
他的眼神清明瞭一瞬。
「阿檀。」
他在叫我的名字。
「別說話。」
我咬著牙，抽出第六根針。
他握緊了我的手腕，力氣大得像是要把我的骨頭捏碎。
「別......死......」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我的眼淚掉下來了。
第六針，百會。
蕭衍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
三萬怨魂同時從他體內被逼出，化作漫天黑霧，遮蔽了整個萬人坑。
他的身體晃了一下，單膝跪地。
我也倒了下去，手裡還攥著最後一根金針。
24
祭壇那邊傳來陸淵的聲音。
「蕭衍，站起來，刀了她......」
突然，聲音戛然而止。
我回頭望去，陸淵捂住了??口。
一支弩箭貫穿了他的??膛。
箭是從萬人坑入口處射來的。
顧驚鴻站在那裡，手裡舉著一把造型古怪的弩，弩身上的紋路和三孃的金針一模一樣。
「守夜人，顧家，今日歸隊。」
陸淵低頭看著??口的箭。
臉上的表情逐漸由憤怒變成了遺憾。
「你們不懂，蕭衍若成魔，將再佑國祚兩百年......」
他轉過身，看著腳下的祭壇，然後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
他縱身跳了下去。
祭壇的核心裂開一道縫，像一張血盆大口，把他整個人吞了進去。
然後那道縫開始擴大。
整個萬人坑開始崩塌。
骨壁傾塌，祭壇碎裂，三萬人骨紛紛墜落。
陸淵的聲音從底下傳上來。
「我佈局了這麼多年，不會就這麼結束的。」
顧驚鴻大喊。
「走!」
蕭衍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把我打橫抱起，朝出口跑去。
身後，萬人坑塌陷的轟鳴聲震耳欲聾。
三萬將士的骸骨，埋了他們七年的萬人坑，連同陸淵一起墜入深淵。
就在最後一刻，蕭衍把我往出口的方向推了出去。
「木頭!」
我尖叫著看向他。
他看了我一眼。
那個眼神，和我夢裡見過的一模一樣。
「阿檀，等我。」
他轉身，朝著塌陷的方向跑了回去。
我伸手去抓他，只抓到他一片染血的衣角。
然後整個萬人坑轟然塌陷，煙塵沖天而起。
25
半年後。
義莊重新修好了，比從前更大，更敞亮。
顧驚鴻升了官，不再做捕頭了，但偶爾還會來義莊坐坐，帶一壺酒，喝完了就走。
「守夜人」這個名字，我再也沒聽任何人提起過。
汴京城裡開始流傳一個傳說。
說是有個叫妖孃的縫屍人，能通陰陽，能縫生死。
凡是被她縫過的屍??,來世都能投個好胎。
來找我縫屍的人越來越多。
我從早忙到晚，從天黑忙到天亮。
可我縫了那麼多屍，聽了那麼多死人的遺言，從來沒聽到過那一句我想聽的。
有一天，一個枉死的孩子被送到了義莊。
男孩，七八歲的樣子，淹死的。
我穿針引線，縫得格外仔細。
縫到最後一針的時候。
他睜開了眼睛。
我手一頓。
男孩看著我，臉上浮現出笑容。
「姐姐，一個很好看的哥哥讓我把這個給你。
」
他攤開手。
手心裡放著一朵小小的、剛剛盛開的木蘭花。
那花很新鮮，花瓣上還帶著露水，像是在枝頭剛摘下來的。
可是現在已經是深秋。
「他在哪裡?」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
男孩搖搖頭。
「哥哥說，讓你不要等他，好好活著。」
他把花放進我的手心。
然後他的眼睛閉上了，再也沒有睜開。
我攥著那朵花，坐在義莊的長明燈下，坐了很久很久。
久到燈油耗盡，久到晨光熹微。
26
我等到了三孃的回來，也等回了我以前被封印的記憶。
那年我十二歲，蕭衍十七歲。
他是最年輕的先鋒營統帥。
我喜歡跟在他後面，叫他蕭衍哥哥。
木蘭花開的時候，他會摘下最先盛開的那朵，別在我耳畔。
「青檀妹妹是最漂亮的，以後準能嫁個好人家。」
我羞紅了臉跑開，好幾天不理他。
他又帶著好吃的來哄我。
後來，到處是火，到處死人。
蕭衍渾身是血，他背起我就跑。
然後她把我交給了沈三娘。
「阿檀......走......」
我哭著喊他不要離開。
他卻只是轉身朝我一笑。
「阿檀，好好活下去，我不能對不起沈將軍。」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進了屍山血海。
泓水之戰，蕭衍並沒有獨活。
是陸淵把他的屍??撿了回去，復活了他。
他成了「鬼王」,也成了「刀神」。
只是，他不記得以前的事。
但隨著時間的推移，陸淵發現蕭衍的記憶有甦醒的兆頭。
最好的辦法，就是讓他再死一次，進行重塑。
重塑最關鍵的一步就是讓蕭衍親手刀了我，了斷一切念想。
陸淵要把他打造成真正的魔。
27
淚掉下來，砸在木蘭花上。
可我笑了。
三娘教我的規矩，我守了大半輩子。
「只縫屍，不申冤。死人的公道，活人討不了。
」
可是我偏偏遇到了一個不是活人也不是死人的人。
我偏偏縫了一具不該縫的屍。
我偏偏等了那個人。
窗外，天邊泛起魚肚白。
新的一天開始了。
我把木蘭花收進懷裡，拿起我的針包，推開義莊的大門。
今天還有屍??要縫。
有的人，還沒回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