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疼_第6章 我知道無處可躲
我知道無處可躲，掀開門簾走了出去。
沈昱就站在門口,「外鄉人」已起身恭恭敬敬地站立一旁。
謝芳韻驚慌失措地擋在我面前:「光天化日之下，你們想幹什麼?」
沈昱一怔，彎了彎嘴角:「姑娘莫慌，阿寧貪玩叨擾許久，我來接她回家。」
謝芳韻還要說什麼，我對她使了個眼色。
跟著沈昱出了門。
我們像兩個尋常朋友，對坐在河邊一張普通的茶桌前。
「玩夠了沒?」
他開口打破沉默，聲音帶著一絲無奈。
好像真的只是尋找一個頑皮離家的孩子。
「公子是怎麼找到我的?」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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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四。」
他姿態從容地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你動作雖然乾淨，但還是有人看見了。」
「柳鎮太小，以至於被我忽略了。但登縣恰好有人手在找你......」沈昱看向我,「阿寧，被我找到，你似乎一點也不慌?」
我默不作聲。
「可是我慌了。」他自嘲地笑笑,「趕來的路上，我幾乎沒閤眼。怕這個人不是你，又怕是你。」
「如果不是你，我無非白跑一趟。」他頓了頓,「可如果是你，為什麼不回去?」
我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命令，沒有敷衍，甚至少了從前那種居高臨下的從容。
只有一種我看不懂的東西，沉甸甸地壓在瞳仁深處。
「公子,」我說,「我不會回去的。」
他的手指在茶盞邊緣頓住了,「還在鬧彆扭?」
「江寧已經死了。」我一字一句地說,「還請公子放我一條生路。」
河面上起了一陣風，吹得他斗篷上的絨毛輕輕晃動。
他忽然咳嗽起來，側過臉去，用帕子捂住嘴。
帕子上洇出暗紅，他迅速將它握進掌心，我卻還是看見了。
他素有心疾，以往的這時候我會立刻喂他服下丸藥。
可現在，我沒有藥了。
沈昱看著我，神色晦暗不明,「我不會娶李若喬。」
我怔住了。
那張曾經讓京城多少貴女心動的臉，此刻蒼白、消瘦，毫無光彩。
「不是因為李若喬。」我輕聲說。
他的眉頭又皺起來,「那是因為什麼?」
我垂下眼睛，看著茶盞裡涼透的茶湯。
幾片碎茶葉浮在上面，打著旋兒，像我這些年的日子——轉來轉去。
「公子，於你而言，人生最重要的事情是什麼?」
「報仇。」他毫不猶豫地回答。
「於我而言，曾經最重要的便是公子。」
我笑了笑,「你要報仇便報仇，要放下便放下，要權傾朝野或者墜入煉獄......都無所謂。我會陪在你身邊，直到你不再需要我。」
「可我漸漸變了。」
「生了貪念，想要你的心。」
我看著他的眼睛，像把自己的心掏出來，鮮??淋漓地放在他面前。
沈昱的瞳孔微震。
「一旦起了這個念頭，我就無法再心無旁騖地做你的暗衛了。」
「我不僅對你無益，反而是個隱患......」
「沈昱，你明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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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路上，轎中異常安靜。
隨行的暗衛不敢打擾，只得屏氣凝神留意著公子的動靜。
良久，卻只聽見一聲輕笑。
那笑聲輕得像枯葉落在雪地上，讓人聽著怪難受的。
沈昱反覆咀嚼著江寧的話，心潮翻湧。
「我生了貪念，想要你的心。」
「沈昱，你明白嗎?」
他當然明白。
所以才更難受。
這是她第一次叫自己的名字。
來之前，他計劃好要將一切都告訴她。
十七年前，他的父親聶崇遠鎮守北境，鐵騎所向披靡，蠻族聞風喪膽。
聶家軍威震天下，軍中只認聶將軍。這不是聶崇遠的錯，是將士們自發的忠誠。
可在天子眼裡，這就是罪。
當時的節度使，如今的李相——李重，揣摩上意，主動請纓。
花了三個月時間,「查實」了聶崇遠通敵叛國的罪證——偽造的往來書信、捏造的口供、買通的證人。
每一條都經不起推敲，可每一條都足夠??頭。
也很合聖意。
七十三條人命。
父親的頭顱高掛城牆，死不瞑目......
彼時他只有五歲，那些慘痛的畫面卻在他的夢中出現了千百次。
一次比一次清晰。
他要的從來不是榮華富貴，不是權勢地位。
他要李重的命。
要狗皇帝的命。
要所有欠聶家的人，血債血償。
所以他接近李若喬，是因為她是李重的獨女，是李重心尖上的那塊肉。
他要讓李重也嚐嚐失去至親的滋味。
這些事，他從來沒有告訴過江寧。
不是不信任。
是怕她心裡藏不住事，怕她一時激憤鋌而走險。
他怕失去她......
可剛才，他並沒有說出口。
或許是在醫館看見有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姑娘護著她，或許是她說在柳鎮的每一天，都過得很踏實。
又或許僅僅是因為江風吹過時，她攏了攏衣領，看上去像個怕冷的尋常姑娘。
江寧，江寧。
這個名字是他替她取的。
「江水不竭，心寧不苦。」
他曾希望他能安寧，卻猛然發現正是因為他，她無一日安寧。
阿寧，你再等等。
若我能活著報完仇......
心一陣抽痛，他輕輕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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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關將近，日子飛快。
臘月二十三，謝芳韻拉著我去登縣採買年貨，說要熱熱鬧鬧過個年。
她在集市上健步如飛。
我在後面拎東西。
燒雞、臘魚、桂花糕、綠豆餅......滿滿當當。
走累了，她拉我進了間茶館。
裡面支著幾張矮桌，幾個行商圍爐煮茶，正聊得起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