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疼_第4章 一切都順利得不像話
一切都順利得不像話。
但很快,不計其數的暗哨便從各個角落湧了出來。
刀光劈開雨幕,我反手格開一柄長劍,腰側又添一道傷口,血順著衣襬往下淌。
「師妹,走!」韓渡一刀逼退身前兩人,側身擋在我面前。
我抱著密匣往船舷退。
又一個暗哨從側面撲來,我抬臂去擋,臂上又中一刀,匕首險些脫手。
「別管我!」我衝韓渡喊。
他沒應聲,奪過密匣,反手一掌拍在我肩頭。
力道不重,卻剛好把我推出船舷。
我整個人往後仰去,跌入江水的瞬間,我看見他的嘴唇動了動。
暗衛營每個人都能讀懂唇語——
「別回來了。」
「韓師兄!」
急流打著漩兒,猛地將我捲入其中。
冰冷的江水灌入口鼻,我很快沉入了黑暗。
12
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是暗衛營的冬天。
因為一個招式沒練好,師父罰我站在院子裡扎馬步。
後來飄起了雪,我又餓又渴,忍不住伸出舌頭去舔面前的雪花。
聽見一聲嗤笑。
韓師兄站在迴廊下,手裡拿著兩個白胖的饅頭。
我剛要喊他,突然間火光四起,火舌捲住他瘦削的身體。
我想衝過去幫忙,卻像被釘在了原地,只能眼睜睜看著師兄在火海中掙扎。
我怕極了。
「喂,醒醒......」有人輕拍我的臉頰。
我一個激靈,終於徹底清醒過來。
「本來不想管,妞妞非吵著要救你。」
「渾身上下都是窟窿眼,人都泡脹了......」一位身形瘦削的婦人把藥送到我嘴邊,「為了給你抓藥,我不知給謝郎中說了多少好話。」
「多謝......」我掙扎著想起身,卻發現渾身被包裹得像個粽子,使不上勁。
門檻上坐著一個圓臉圓眼的小女孩,手中捧著一個冒熱氣的番薯,衝我甜甜一笑:「姐姐!謝郎中說了,你得靜養十天半個月,乖乖地不許亂動哦。」
救我的是跑商的陳娘子。
她男人兩年前病故,留下一條舊貨船和一屁股債。
她帶著六歲的女兒跑短途,什麼貨都拉,勉強餬口。
那夜她們在柳鎮下游收網,撈起了我。
柳鎮是個小地方,一條青石板街從碼頭延伸到鎮口,兩邊開著雜貨鋪、茶館和一家藥鋪。
鎮上的人多半靠水路吃飯,船工、腳伕、做小買賣的,日子過得都不富裕。
我躺了七天。
期間謝郎中來過兩次,說我的傷看著雖然嚇人,好在沒傷到筋骨。
「一個姑娘家,怎麼搞這麼多傷。」她嘀咕道。
我看著她未封閉的耳洞,也沒拆穿她姑娘家的身份。
若不是遇到難處,誰願意帶著面具示人?
13
能走動後,我想辦法打聽師兄的下落。
柳鎮雖小,漕運上的船工訊息卻靈通。
聽說前段時間鬼渦灘那邊燒了兩艘船,死傷不少,還跑了兩個逆賊。
官府的人卻並未大張旗鼓地追查,只在各縣郡走了下流程便偃旗息鼓了。
「有另一夥人在尋一個姑娘。」
「什麼樣的?」
「不知道,沒有畫像,神神秘秘的......」
看樣子,韓師兄應該無礙。
尋我的既然不是官府,定是暗衛營的人。
我下意識地摸向臉上的面巾,起身直奔謝郎中的醫館,請她幫忙改變容貌。
她正在碾藥,手一抖:「我是個看病的郎中......又不是變戲法的。」
我取下面巾,撩起額間碎髮,「只需遮住眉尾的疤,再改變一下膚色即可......」
「怎麼傷的?」她嘟嘟囔囔地檢視著眉尾。
那是為沈昱擋一支流箭劃傷的。
當時他一臉擔憂:「阿寧,你差一點就瞎了。」
......
「擦傷。」我收回思緒。
謝郎中嗤笑:「信你個鬼。」
謝芳韻實在謙虛。
當她鼓搗半天,把銅鏡推過來,鏡中還是那張臉,但眉尾的疤幾乎看不出來了。
顴骨的線條柔和了,蠟黃的皮膚上遍佈斑點,看起來像另一個人。
謝芳韻靠在藥櫃上,抱著胳膊:「所以你到底叫什麼?」
「溫寧。」我輕聲回答。
「溫」是師傅的姓。
謝芳韻攤開手:「行,溫姑娘,二兩銀子。」
我低頭摸向腰間的錢袋,才想起銀子全給了陳娘子。
她當時執意不收,我勸說跑船不是長久之計,讓她換個別的營生,安定下來也好讓妞妞去鎮上的學堂唸書。她這才紅著眼收下了。
「怎麼,想賴賬?」謝芳韻眉毛一挑。
我臉有些燒,忙扯下頸間的玉墜。
那是十六歲生辰沈昱特意尋得原石,親手打磨的。
我曾視若珍寶。
「您若不嫌棄,請收下這個。」我將玉墜遞給她。
她擺擺手:「算了,我不收來歷不明的東西。」
「留下幫忙,月錢一兩銀子。」她頓了頓,「管吃不管住,如何?」
我愣了愣,「好。」
14
一場秋雨一場寒。
沈昱的房內已點上火盆,他卻依舊感覺冷。
「把範圍擴大些,運河每一條分支經過的地方都不要放過。」
「公子,」暗衛跪在下面,「已經找了無數遍......秋汛水急,韓師兄說師妹當時受了傷,落水前又中了兩刀......」
「不可能......」沈昱又忍不住咳嗽起來,「......阿寧水性極好。」
暗衛不敢再說,領命退了出去。
溫行之默立一旁,幾次想開口勸解,又將話嚥了回去。
公子和江寧是他看著長大的。
兩個孩子都命苦。
一個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失去了愛人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