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疼_第3章 那個曾在我病榻前握住我的手求我別死
那個曾在我病榻前握住我的手求我別死,後來每到一處,就去當地最有名的寺廟為我求平安符的少年。
那個拉著我爬上高高的城樓,指給我看家的方向的少年。
那個因為別人打趣我是暖床婢而大發雷霆,說此生定不負我的少年......
與眼前這個因為我「不懂事」而眉頭緊鎖的公子。
重重疊疊,讓人一時恍惚。
小時候,我對沈昱又敬又怕。
他是清逸出塵的公子,是一道遙不可及的光。
偶爾來訓練場,目光從我們身上掃過去,像在檢閱一件件兵器。
我日夜苦練。
終於站到了他身邊。
師父說,公子只有看見我,眼睛才會笑。
我信了。
也曾篤定上天讓我們相依為命,每一次死裡逃生,都是命運的饋贈。
我以為自己與眾不同。
如今才明白,我不過是最趁手的那一件「兵器」罷了。
天長日久,或許心生喜愛。
但這種喜愛,不堪一擊。
在任何一個權衡利弊的時刻,會立刻被捨棄。
江寧啊江寧,你這個傻瓜。
身為暗衛只需拼命,卻偏要捧出一顆不值錢的真心。
終究是僭越了。
我收回手,恭敬地垂下頭:「是,屬下告退。」
轉身的時候,沈昱伸手拉住我的衣袖一角。
「阿寧......明日早膳你想吃什麼?我讓人去做。」
我輕輕抽出衣袖。
不再抬眼看他。
不能和你一起用膳了,沈昱。
我要離開了。
09
李府的中秋宴散得晚。
沈昱疲憊地坐上馬車,掀開車簾,朝外看了一眼。
秋夜的風灌進來,帶著桂花的殘香。
長街空蕩蕩的,只有車轍碾過青石板的聲音。
他眯起眼:「阿寧,把簾子放下來。
」
無人應答。
他才反應過來,遠遠跟在後面的是另一個暗衛。
今日實在荒謬。
晨起時他也習慣性地喊「阿寧」,門外的暗衛回「公子有何吩咐」,他盯著紗帳愣了許久,才想起來江寧不在。
是她瞞著自己去領那個任務的。
為什麼滿心懊惱的人卻是他?
他知道她在賭氣,秋獵李若喬設下陷阱的事他輕描淡寫地帶過,她不高興。
但沒想到她會不辭而別。
七年來,這是她第一次離開自己。
「真是胡鬧......」他靠著車壁輕聲道。
快半個月了,等她回來,他便告訴她那個秘密,屆時她定能理解自己的苦衷。
當然,也該敲打幾句,讓她再不可如此任性妄為......
他邊想邊走進書房。
案几上堆積如山的卷宗——又將是個不眠夜。
燭火點起來的時候,他看了眼對面空蕩蕩的椅子,眼皮突然劇烈地跳動了一下。
半個時辰後,門外傳來踉蹌的腳步聲。
門被推開,暗衛營韓渡狼狽地跪倒在地,雙手捧著一隻烏木匣子,舉過頭頂。
「公子。」
沈昱抬起頭,目光落在匣子上,只停了一瞬。
「江寧呢?」
「師妹她......沒能回來。」
書房裡忽然很安靜。
靜得像深冬的雪夜,連呼吸聲都被吞沒了。
「還在鬧彆扭?」
沈昱站起身,嘴角微彎:「阿寧......再不出來可要受罰了。」
依舊無人應答。
韓渡頭埋得更低了,聲音已有幾分哽咽。
「那日大雨,浪也急。師妹受傷被捲入漩渦......屬下怎麼都遊不過去......」
「騙子。」沈昱輕聲說。
燭火又跳了一下。
他突然彎下腰,吐出一口鮮血,濺在烏木匣面上。
韓渡猛地抬頭,看見沈昱的臉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沒有一絲血色。
「公子!」他心神俱裂地扶住搖搖欲墜的沈昱。
昏迷之前,沈昱聽到無數紛亂的腳步聲。
卻都不是她。
10
離開前一日,聽說我領了鬼渦灘的差事。
師父直言:「你瘋了?」
聶夫人母族是江北大戶,與岐王妃有些私交。當年他們費盡心思暗中將沈昱調換出來,只願保其一世無憂。
但沈昱從未放棄報仇雪恨的念頭。
所以才會建立暗衛營,才會因岐王允諾「江山易主之日便是聶家沉冤得雪之時」義無反顧成為他的「棋子」。
師父曾是聶將軍部下,也是暗衛營裡資歷最老的長輩。
見他之前,我已去過暗衛營的任務堂。
得知有人蒐集了岐王密謀造反的書信、賬冊、人員名單等鐵證,準備經由漕運使押送入京,呈給今上。
「那可是吃力不討好的活兒。」師父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韓師兄已經領了任務,答應帶我同去。」我回答。
「腦子缺根筋!」他挑眉,「你就不想想,岐王為何不派他的人去?這訊息或許是故意放出的煙霧,對方布好局就等著甕中捉鱉,有沒有那個匣子都兩說......」
「有匣子最好,若沒有,我也算還了情。」我打斷他的話,「從此誰也不欠!」
「胡鬧!」師父一掌拍在石桌上,茶盞蓋子跳起來摔碎了。
「師父,我只是有些累了。」我輕聲道,「......想清靜清靜。」
「死了最清靜。」師父瞪我一眼,「受什麼委屈了?」
我鼻子一酸,笑了笑。
「滾吧。」他嘆氣,「滾遠點,別死在我跟前。」
我跪下去,朝他磕了一個頭。
11
一起執行任務的人是大師兄韓渡。
我最晚進暗衛營,幼時也得過韓師兄一些照拂。
他平日不苟言笑,為人卻最穩妥。
我們按計劃在雨夜摸上陳雍的船。
又進入內艙拿到了密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