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疼_第8章 他嘴唇動了動
他嘴唇動了動,緩緩向前倒去。
除夕的鐘聲從遠處傳來,一聲接一聲,沉沉地穿過整座京城的上空。
23
柳鎮冬日無雪,卻極溼冷。
新帝繼位的訊息傳到時,是正月十六。
先帝病重不治,胞弟岐王登基,改國號為「永安」。
同時宣佈大赦天下,減三成賦稅。
街頭巷尾,鑼鼓喧天。
「老天爺開眼,這賦稅可算降了......」
「太子年幼,讓給皇叔也在理......」
他成事了。
我心口那根繃了許久的弦,忽然鬆了。
周圍人聲鼎沸,我沒有再往前擠。
退了兩步,轉身準備離開。
「......登基只是其一。你們還不知道吧?聶家翻了案了!」
「哪個聶家?」
「還有哪個——前朝鎮守北境的聶崇遠將軍!當年奸相李重偽造證據殘害忠良,如今真相大白,新帝替聶家平反,追封了忠烈公,賜了諡號。」
我腳步頓住了。
「十七年了,總算是沉冤得雪!」
「那李重呢?」
「抄家滅族,三代以內不得入仕。」
「真痛快!」
「痛是痛快!不過也慘烈......聽說除夕夜李重當眾行刺,聶將軍遺孤捨身救駕被暗算,當場就不行了。」
「天爺......」有人驚呼,「當年聶家不是全死了嗎,怎麼還有遺孤?」
「誰知道,可憐吶!滿門忠烈最終也沒留個後......」
後面的話我再也聽不清了。
他們的聲音忽遠忽近,像隔了一層水。
我腳底下的青石板好涼,從鞋底滲上來,一點一點往上爬,爬到膝蓋,爬到??口。
令人窒息。
「溫寧?」謝芳韻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跑哪兒去了,我一轉頭你人就不見了。」
「我......」我轉頭衝她笑了笑。
眼前突然一片漆黑。
「溫寧!溫寧你怎麼了!」
.......
天快黑了,我獨自在習武場和木樁較勁。
迴廊下站著一個少年,面如冠玉。
他盯著看了半晌,衝我招招手:「過來。」
我走過去,他問:「你叫什麼?」
「......小石頭。」
這是師兄們給我取的名字,說我不會疼、不會哭,像顆石頭。
他眼中盛滿笑意:「這名字不適合你,以後我親自給你取。」
.......
「江水不竭,心寧不苦。願你此生安寧......就叫江寧可好?」
24
沈昱醒來時屋子裡很暗,窗戶被簾子擋得嚴嚴實實。
「......溫叔。」
溫行之雙目通紅,「你可算醒了,箭鏃拔出來的時候你心跳停了一息,我還以為......」
「外面的事情,可還順利?」
「順利,當時幾位太醫皆說無力迴天,禮部走了過場,今上賜了諡號。棺材裡躺著的是個與你身形差不多的死囚。」
沈昱靠在床頭,沉默了一會兒。
他深知「鳥盡弓藏」的道理。
若繼續待在岐王身邊,難免重蹈父親覆轍。
況且,李重為官多年,勢力盤根錯節,朝中有的是人想拿聶將軍的後人做文章。
所以一開始他便想好了退路。
這世上,知道他的心臟長在右邊的人不多。
一劍穿??還能活的更是鳳毛麟角。
大仇得報,心願已了。
聶崇遠之子聶錚,短暫地出現過就夠了。
至於那曾威震一時的聶家軍,終究該留存於過去的傳說裡。
「暗衛營那邊呢?」他又問。
「除了我,沒人知道你還活著。我按照你的吩咐還他們自由。」溫行之道,「大部分人各奔東西,也有極少數留在了宮中......」
「好。」
沈昱閉上眼睛。
燭火輕晃。
他聽見風從屋簷掠過,似發出低低的嗚咽。
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的一個夜晚。
那時江寧剛來他身邊不久,替他守書房。
他看完賬本出去透風,看見她站在廊下低著頭,正漫不經心地拔手中的木刺。
他走過去看她的手。
掌心粗糙得像砂紙,傷痕新舊交錯。
她說大部分是練刀磨的,還有的她自己也忘了。
他替她把刺拔出來,輕聲問:「你真的感覺不到疼?」
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點點頭。
她說她不疼,他就信了。
但秋獵那天,她分明很疼吧?
沈昱睜開眼,盯著房樑上那道裂紋。
溫行之已經出去了,屋子裡只剩他一個。
寂寞和思念如同瘋長的藤蔓一寸寸爬上他的心頭。
「阿寧,生了貪念的又何止你一個人。」
下次見面,你別再躲了。
番外
永安元年,立夏。
鼓搗數月,陳娘子原先那艘破船終於修補好了。
第一個目的地是邊城月港——據說販賣藥材能賺三倍的地方。
謝芳韻許諾了豐厚的報酬,僱溫寧一路做她的貼身保鏢。
剛出發時,她還興致勃勃地拉著溫寧嘰嘰喳喳。
欣賞海上如夢似幻的美景,憧憬月港的熱鬧繁華。
半個月後,船靠岸。
她一下地,腳下像踩著棉花,暈得站都站不穩。
好不容易在客棧躺下,謝芳韻涕淚橫流,吵著要吃蝦皮餛飩。
溫寧搖搖頭,起身去尋。
七拐八拐走到一個不算熱鬧的巷口,終於發現一間小小的餛飩攤子。
月港的夏夜熱浪滾滾,騰騰地攏成一團白霧。
她站住腳,摸出兩文錢。
低頭接碗的時候,餘光裡掃過一道熟悉的身影。
手一抖,碗差點沒端穩。
轉過頭,熙熙攘攘的人群裡,什麼也沒有。
她自嘲地笑了笑,轉身往回走。
拐過第一個彎,一對老夫婦正在收拾著關鋪,昏暗的燈光從門板縫透出來。
第二個彎,賣糖葫蘆的推著草靶子過去,紅豔豔的果子在暮色裡像一串小燈籠。
第三個巷口。
她忍不住回頭。
一個瘦削的身影佇立在遠處。
粗布衣袍,戴著頂再普通不過的斗笠,看不清眉眼。
卻似她午夜夢迴,常想起的那個少年。
她的雙腳像被釘在了原地。
那個身影慢慢向她走來。
一步一步。
巷子盡頭傳來海水拍岸的聲音。
一下一下。
像她的心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