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遠嫁潯州。
每年都會捎來一些東西。
我的襖子護膝,阿弟的帽子皂靴......
東西不同,但總會有同一句話:阿孃我過得很好。
這次,從潯州來的貨郎給我捎來的,是一枚玉簪。
「阿孃,我首飾很多。
這個給回你,換些錢也好度日。」
我心倏地一緊。
這是她出嫁時,我留給她的念想。
她但凡能活得下去,都不會把它還回來。
01
我緊緊攥著簪子,問貨郎可還有什麼話捎來?
貨郎搖搖頭:「不曾說旁的。」
我又追問:「她看著可好?」
「好像跛了一條腿。」
「什麼?腿跛了?」
「是的,她給我簪子後就急著從后角門入了宅子。
右腿一直拖在地上的。」
02
「玫瑰香脂芙蓉面,一抹桃腮勝海棠喲......」
貨郎搖著撥浪鼓,吆喝著走了。
我杵在原地半天回不過神來。
手裡的簪子刺破了肌膚,我都沒察覺。
女兒沅桃是個極懂事的孩子。
這個簪子是我阿孃留給我,我又給了她的。
她知道是我留給她的念想。
怎得會突然還回來給我?
「李娘子,李娘子!」
一個老主顧喊了我好幾聲,我才如夢方醒。
「來兩塊豆腐。」她說。
我木然切了兩大塊給她,連錢都忘記要了。
她打趣道:「李大娘子,你今日這是失魂了?」
平時我都會笑著回她兩句的。
可現在我一點都笑不出來。
心裡慌得不成樣子。
我草草收了豆腐攤子,就去衙門。
兒子沅稷在那裡當捕快。
一路上,我都在心裡不停地祈求。
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啊,千萬要保佑我的桃兒不要出事啊。
到了衙門口,我手心全是汗。
門子與我也是相熟的。
見我臉色不好,趕緊跑進去幫我喊人。
稷兒小跑著出來。
「阿孃,怎得這個時辰來尋我?」
「我想去趟潯州。」
「去潯州?去看阿姐嗎?」
「嗯。」
稷兒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那我也同去!」
他打小和阿姐感情最好了。
阿姐遠嫁時,他八尺男兒,當眾哭紅了眼。
一別有三年了。
阿姐捎給他的皂靴,他現在也沒捨得穿。
「阿孃,我去東街給阿姐買點桂花蜜和芝麻酥。
她最愛吃了。」
我擺擺手。
「不用買吃的。
你去鐵匠鋪買把斧頭,現買把上好的匕首。」
03
稷兒頓住了腳步。
「阿孃,去看阿姐帶這些勞什子做甚?」
「路上兇險,防身總是要的。」
稷兒爽快道:「行!咱們何時出發?」
「今天就走。」
稷兒的笑意僵在臉上。
「可是阿姐出事了?」
「我亦不確定。
東街的貨郎從潯州回來。
你阿姐讓他捎回了簪子。」
「簪子?你給她當壓箱底的那支?
她怎麼還了回來?」
「不曉得。
我心裡不甚妥帖。
也有點想她了,就去看看。」
「那貨郎還說了什麼?」
「他說給簪子的小娘子跛了一條腿。」
「跛腿?那肯定不是阿姐。」
「叫了我阿孃的,不是你阿姐又能是誰?」
「說不定簪子是阿姐讓下人拿給貨郎的,那話也是傳的。
阿姐不是一直都說她在潯州很好嗎?
她每年都能給我們捎東西,想來不是撒謊。
你若不放心,咱們再找那貨郎問個明白。」
04
稷兒在前頭小跑著先去尋貨郎。
「張家哥哥,給簪子的人是我阿姐嗎?」
貨郎搖頭道:「我來這街上才兩年,沒見過你阿姐。
不知是不是呢。」
「那她怎得尋到你的?」
「是我吆喝著經過一處宅子。
那小娘子聽我是沅州口音,又問了我是回東街的,就託付於我了。
她急匆匆的,像是怕人發現。
我也沒來得及問她是誰。」
「那她左臉頰是否有一塊桃花胎記?」
貨郎低頭想了想。
「沒有,沒見到有胎記。」
我和稷兒對視了一眼,都鬆了口氣。
女兒那個胎記十分惹眼。
笑起來就像臉頰飛上了一朵粉桃。
沒人能夠一眼不注意到的。
我給了貨郎一個銅板,算是感謝他幫忙。
稷兒撫著??道:「阿孃,我就說你多慮了。
姊夫是個老實書生,趙家也算書香門第。
他總不會......」
他話音沒落,那貨郎又追了上來。
「大娘子,其實......我也看不出她左臉到底有沒有胎記。」
「什麼意思?」我怔住。
貨郎嘆了口氣。
「那個小娘子左臉全是瘢痕。
像是被烙鐵反覆燙過一般,極為可怖。
就是有什麼胎記,也是不可能看出來的。」
我後背瞬間全是冷汗。
稷兒著急地上前一步拉住他。
「那小娘子多高?口音哪裡?」
「多高看不出來。
她腰彎得厲害,似是直不起來。
口音倒是咱沅州的。
而且......」
貨郎想說什麼,又住了口。
稷兒急得放大了嗓門:「你快說!」
貨郎猶疑再三,還是開了口。
「也不知是不是看錯了。
那小娘子與我前一天見過的一個菜人有幾分像。」
「什麼是菜人?」我追問。
「就是賣給人宰刀分食、當作葷菜的活人啊。
當時她的臉是罩起來的。
可那口音確是咱沅洲的,所以我就特別留心了一下。
那體形是有幾分像的。」
05
我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著。
「菜人?怎麼會有這種營生?」
「潯州每兩旬開一次菜人市。
被賣的都是罪奴。」
「阿孃,阿姐不是奴籍,不會是她的。」
稷兒吞了口唾沫,拳頭握得緊緊的看著我。
與其說是否定,不如說是向我求證。
會是我的桃兒嗎?
我心突突跳得像要出了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