沅州謠_第3章 度日如年
度日如年。
平時像猴子一樣調皮的稷兒,前所未有的沉默。
到了第三日,他終於出聲了。
「阿孃,阿姐若真出事,我必宰了那賊人!」
「稷兒,那是阿孃要做的。
當初他對阿孃諾了的,若對你阿姐不好,任刀任剮,天打雷劈,斷子絕孫。
天打雷劈阿孃做不到。
其他的,阿孃定要他踐諾的。」
這三日,我也想了好多。
女兒究竟是什麼情況,我還不確知。
但我知道,若是有人敢傷害我的桃兒,我便是豁出性命,也必要他百倍償還。
「稷兒,到了潯州,若情況不對頭,你第一件要做的事,是尋機先把你阿姐從趙家帶走。
你要看住她,萬不能讓她尋了短見。」
「阿姐......會尋短見嗎?」
我低下頭,半晌才道:「她若想活著,斷不會還回簪子。」
稷兒眼睛一下子溼了。
他抹了把臉,側首望向窗外。
幾處漁火星星點點。
一輪江月浮浮沉沉。
槳劃過,那月影逐著波浪碎了又圓,圓了又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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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船就是潯州。
到趙珩家不過三五里路。
「稷兒,你在衙門待過。
去衙門那裡打聽一下,菜人是不是必得奴籍?
再去菜人市打聽一下,你阿姐的買主是誰?
何日來接你阿姐?
可否贖了你阿姐?」
稷兒沉聲道:「我這就去!」
他走後,我立即換了男裝,挑著貨郎擔子,直奔汀蘭巷。
那是我在心裡念過百遍千遍的地名。
因為女兒在那裡,總會不由得想起。
盛夏大暑,我走出一身大汗。
巷子口是一棟三進粉牆黛瓦的大宅,極為顯眼。
門額上寫著「趙府」。
看來趙家家境確實殷實。
隔著花牆,能看見庭院內綠竹猗猗。
也是有幾分書香人家的雅氣的。
這樣的人家,真的會對桃兒下毒手嗎?
我心裡懷著幾分僥倖。
放下擔子,我先觀察了一下地形。
趙宅前門是街,後門是橫巷。
側巷有十幾戶人家。
在側巷兩頭分別能看到趙家前後門。
我便選了中間位置,吆喝了起來。
「冰糖梅,桂花糕,蜜餞果子隨便挑。
冰冰涼涼去暑生津嘍。」
喊了幾聲,便有人聚了過來。
他們笑嘻嘻地挑選著。
我裝作隨口問道:「這些時日,怎得不見趙家二郎的小娘子?」
「噫,你與那小娘子相熟?」
一個微胖的婦人立即搭腔,明顯是心直口快的。
我拿起一塊麥芽糖遞給那婦人的小娃。
「算不得。只是以前她曾在我這買過蜜餞,還多付了兩個銅板。
這便宜生意,誰不想做?」
那婦人笑著讓娃接過糖,跟我聊了起來。
「唉,那小娘子呀,人好命不好啊。
前些時候偷出門被發現了,捱了一頓毒打。
估計現在看得緊,出不了門了。」
「沒打死吧?」
「肯定沒死。昨天還打呢。」
還活著!
也還沒送走。
我心裡暗暗鬆了口氣。
剛想接著再問,突然一聲怒吼傳來。
我有無數關於惡的想象,卻都不及接下去這一刻,這麼痛徹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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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個臭婊子!今天又想哪個野男人了?」
「一看你的桃花臉就知道是個蕩婦。
給你燙平了,你還想勾人?」
我怎麼都想不到,這是當初那個憨厚文弱書生嘴裡吐出的話。
隔著趙府的花牆,清清楚楚傳進了巷子。
我內心的怒火灼灼燃燒起來。
可我不能被別人看出異樣。
我死死咬住嘴唇,滿嘴都是血??味兒。
挑蜜餞的幾個小孩子頭都沒抬。
明顯是聽慣了的。
幾個婦人則搖了搖頭,嘖嘖有聲。
「趙家二郎又要打娘子了?真是可憐啊。」
「多好的小娘子啊。
每次見到我家的娃兒,她手裡若是有啥糖果點心的,必是要給的。」
「是啊。我還記得她剛嫁來時,見人就笑眯眯的,別提多好看了。
現如今......唉。
腿都打折了,不知道長好了沒有。」
我使勁控制住自己發抖的嘴唇問道:「腿打折了?有報官嗎?」
「報官?那是打自家娘子,哪個官府會管?」
「那小娘子就那麼忍著?」
「不忍著怎麼辦?聽說她孃家離得遠,她又回不去。
還不是可著勁兒讓人欺負?
以前還哭兩聲求饒,現在捱打,連聲都不出了。」
是啊,我的小桃兒,一聲沒有出。
我的心都在滴血。
「呸,這趙家說是讀書人家。
那二郎看著也是斯文的。
沒想到最不是個好東西。
那小娘子都懷胎幾個月了,還被二郎兩腳踹掉了。
大雪天的,可憐見的小娘子被打得渾身青紫扔到了院外。
若不是我給披了件衣衫,真要凍僵了的。」
「孩子都踹掉了?」
我手裡的果子一下子被捏得粉碎。
所以,根本沒有什麼小月子,沒有什麼夫家照顧的很好。
我真是太傻了,怎麼就沒想到女兒是報喜不報憂的性子呢?
我顫聲問道:「就算二郎不喜他娘子,那孩子也是他的親骨肉啊,怎麼捨得?」
「別提了,那二郎懷疑孩子不是自己的。」
「怎麼會不是二郎的?」
「還不是他家那個不要臉的老太公。
那老太公欲行不軌,小娘子抵死不從。
趙老夫人發現後,不知和那二郎說了什麼,讓他認定小娘子勾引了他爹。
全家便一起虐打小娘子。」
「就這樣還不解恨呢。
聽說小娘子被賣去當菜人了。
嘖嘖,這家人,遲早要遭天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