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魚學長_第10章 他說鯨魚死後會沉進海底

他說鯨魚死後會沉進海底，養活一整個生態系統。

他們說:

「喻潮，你能不能別每天講這些噁心的東西?」

他有時候覺得自己像紀錄片裡那種離群的鯨。

體型龐大，聲音低沉，明明一直在發出聲音，卻沒有任何同類回應。

可他甚至還不如鯨。

鯨的聲音能傳很遠。

而他的聲音沒人願意聽。

後來，連他自己也不說了。

但即使是閉著嘴，他的存在本身也已經足夠惹眼。

桌椅被他坐得吱呀響，跑步永遠在最後一名。

食堂打飯的時候，只要飯菜稍微多一點，身後就會有人發出竊竊私語。

有時候他回到家，父母也會皺眉。

「你能不能少吃一點?」

「你看看你現在像什麼樣子。」

「身體這麼差，成績也沒以前好。」

「怎麼把自己弄得像頭豬一樣?」

其實喻潮很久沒有多吃了，他甚至會故意少吃。

可藥物、情緒、內分泌，所有東西混在一起，體重根本不受他自己控制。

越胖，越被嘲笑。

越被嘲笑，越抑鬱。

越抑鬱，藥量越重。

藥越重，體重越失控。

如同一個死迴圈。

那段時間，他經常坐在房間裡，盯著天花板發呆。

他覺得，自己好像正在從身體內部開始爛掉。

他開始害怕上學、害怕出門，害怕任何會映出自己身體輪廓的鏡面。

那天晚上，母親又罵了他。

不過是因為他下樓倒水的時候，不小心打翻了杯子。

母親從房間裡出來，看見地上的水，又看見他笨拙地彎腰去撿杯子。

臉色一下就沉了。

「你怎麼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

「天天死氣沉沉的。」

並不是多新鮮的話，其實已經聽過無數遍。

可那天，喻潮忽然就撐不住了。

他站在原地，聽著母親的聲音忽遠忽近地砸下來。

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

算了。

他這樣的人，好像真的沒有繼續活下去的必要。

回到房間以後，他把門反鎖。

把所有的藥都倒出來。

他坐在椅子上，看了很久。

甚至很荒唐地想:胖子是不是連死，都要比別人用更多的藥。

想到這裡，他居然笑了一下。

他把藥吞下去，然後閉上眼。

手機就是在那個時候亮起來的。

螢幕上彈出一條陌生訊息，來自一個剛認識沒多久的小姑娘。

她發來一張貓的照片。

那隻貓很瘦很瘦，耳朵缺了一小塊，毛也髒兮兮的。

可是陽光落在它身上，它眯著眼，趴得很安靜。

似乎完全不覺得自己可憐。

小姑娘說:

【你看它，好可愛。】

喻潮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手機又震了一下。

他低頭。

那個女孩又發了一條訊息:【你不覺得它很可愛嗎?】

喉嚨裡開始泛起難受的灼燒感。

喻潮忽然想:原來這麼瘦、這麼破、這麼狼狽的小東西，也可以趴在太陽底下。

也可以被人說可愛。

那他呢?

他真的已經差到連明天都不配有了嗎?

下一秒，他猛地站起來，跌跌撞撞地衝進衛生間。

狼狽地把剛剛吞下去的東西吐出來，吐到眼前發黑，整個人跪在地上發抖。

他趴在馬桶邊，大口大口地喘氣，很久都沒有動。

很久以後，他拿起手機，回了一句:【謝謝你。】

發出去以後，他又看了那張照片一眼。

他忽然覺得，那隻貓看起來真的很可愛。

他洗了臉，把地上的藥片清理乾淨，把窗戶開啟了一條縫。

夜風吹進來，帶著初秋微涼的氣息。

他坐在窗邊，看著外面黑沉沉的天，第一次覺得，也許明天早上太陽還會升起來。

後來的事情，像是某種緩慢的、不可逆轉的潮汐。

他開始和那個女孩聊天，開始習慣性等她的訊息。

她說話的方式和他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她不會因為他說出那些奇怪的知識而表露出「你好奇怪」的鄙夷。

她說「真的嗎?好有意思」,然後追問更多。

她說自己看到一隻很漂亮的蝴蝶。

他說有些蝴蝶是食腐的。

發出去以後，猶豫了一下，覺得這個好像不太適合和一個小女孩說。

但她的回覆很快就過來了:【!!!那很噁心了。】

後面跟了一串表情包，又吐又笑的。

他看著那串表情包，忽然笑了一下。

她說她吃飯的時候想到那張沒及格的試卷，忍不住哭了。

他說鱷魚吃飯的時候也會哭。

發出去以後他又覺得自己有病。人家在哭，他跟人家說鱷魚。

但她回了一個問號，又回了一長串「哈哈哈」。

她說:【你每次都能把我逗笑。】

喻潮盯著那行字，心臟忽然跳得很快。

他開始期待她的訊息。

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是開啟那個軟體，看她有沒有發什麼。

每天晚上睡前的最後一件事是把他們的聊天記錄從頭翻到尾，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他發現她喜歡用很多語氣詞，喜歡發小貓小狗的照片，喜歡在句尾加波浪號。

她今天吃了什麼，聽了什麼歌，和誰吵架了，數學考了多少分。

她把她的生活一點一點地攤開在他面前，像一隻翻過肚皮的小貓。

而他貪婪地、小心翼翼地窺探著。

後來，那個軟體下線了。

他們開始用 QQ 和微信聊天，他看到她空間的照片和動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