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高考前裝啞巴，後來再沒喊過我媽_第八章 8我拿着那本發聲練習回到醫院時

第八章

8

我拿著那本發聲練習回到醫院時，天已經黑了。

病房裡只開了一盞小燈。

許念躺在床上，眼睛睜著，她沒有睡。

看見我進來，她先看我的手。

像是怕我又把她的本子收走。

我把練習本輕輕放到她枕邊，「媽看見了。」

她睫毛顫了一下。

我坐在床邊，聲音啞得厲害。

「念念，對不起。」

她看著我。

很久，才慢慢伸出手，摸到筆。

她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從骨頭裡擠出來。

【媽，我不是故意拿錯證。】

我眼淚一下掉下來。

她醒來以後，第一句解釋的還是這個。

不是怪我。

不是罵我。

是怕我還覺得她故意。

我點頭。

「媽知道。」

「是媽拿錯了。」

「是媽沒看你。」

她低下頭，又寫：

【我早上想叫你。】

【可是沒有聲音。】

我捂住嘴，胸口疼得喘不上氣。

我想起校門口，她拼命指著證件袋，嘴唇一張一合。

那時候她離我那麼近，可我只覺得她丟人。

我握住她的手。

「以後你不用喊。」

「媽看你。」

「你點頭，搖頭，寫字，都行。」

「媽都看。」

許念聽完，眼淚忽然湧出來。

她沒有哭出聲，只是眼淚一顆一顆往枕頭上砸。

我以前總嫌她不說話。

現在才知道，原來沒有聲音的哭，比嚎啕大哭還疼。

醫生晚上來查房，看了她的喉嚨，又看了檢查結果。

「這段時間不能強行發聲。」

「也不要再刺激她。」

「她現在身體和情緒都很脆弱。」

我連忙點頭，「我知道。」

醫生看了我一眼。

「很多孩子不是不想說。」

「是說不出來以後，越急越說不出來。」

「家長要理解。」

我低下頭。

理解，這兩個字來得太晚。

以前她每一次張嘴失敗，我都罵她裝，我把她逼到更急。

再把她急出來的沉默，罵成冷暴力。

醫生走後，許念又寫了一行字。

【媽，我是不是考不上了？】

我心口一緊，「念念，先別想這個。」

她搖頭，手抖著繼續寫。

【語文沒考。】

【數學沒寫完。】

【明年還能再考嗎？】

我看著她，她才十八歲。

躺在病床上，喉嚨貼著藥，手臂纏著紗布。

還在問明年能不能再考。

她從來沒有想毀掉自己的人生，是我一直以為她在毀。

我說：「能。」

「只要你好好的，明年考，後年考，都行。」

她盯著我，像不敢信。

我握緊她的手。

「媽不逼你了。」

「你想考，媽陪你。」

「你不想考，媽也陪你。」

她眼淚又掉下來，寫了很久，才寫出一句：

【那你還要我嗎？】

我整個人僵住。

原來考點門口那句“我真的不認你這個女兒”，她聽進去了。

我只是氣頭上一句話，可她把那句話，帶進了病房。

帶進了車禍。

帶進了她每一次不敢看我的眼神里。

我俯下身，抱住她。

她身體很僵，像不習慣我這樣抱她。

我哽咽著說：「要。」

「媽要你。」

「不要成績，也要你。」

「不要高考，也要你。」

她終於慢慢抬起手，輕輕抓住我的衣角，就像小時候一樣。

她爸剛走那年，她半夜總做噩夢。

醒來後不哭，也不喊，只是摸黑走到我床邊，抓住我的衣角。

我問她怎麼了。

她小聲說：

「媽，我怕你也不要我。」

那時候我抱著她說：「不會。」

「媽永遠要你。」

後來日子越來越苦。

我忙著賺錢，忙著催她上進，忙著把她推到所有人都羨慕的位置。

我竟然忘了。

她最怕的，從來不是考不好，是我不要她。

夜裡十一點，護士給她換完藥。

許念困了。

她閉上眼前，還用手指輕輕碰了碰那個練習本。

我知道她的意思，我把本子放到她枕邊。

「媽不拿走。」

她這才慢慢睡過去。

我坐在旁邊，看著她。

病房裡很靜，只有輸液管裡的液體，一滴一滴往下落。

我盯著她乾裂的嘴唇，忽然想起那句話。

她不是不喊媽。

她是把最後一點聲音，都省給了求救。

可她求救的時候。

我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