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高考前裝啞巴,後來再沒喊過我媽_第九章 9許念出院
第九章
9
許念出院,是半個月後。
醫生說,她外傷恢復得還算好,可嗓子要慢慢養。
不能急,不能刺激,不能強行開口。
我一項一項記下來,像補一場遲到太久的課。
出院那天,我給她收拾東西。
她坐在床邊,看著窗外。
陽光落在她臉上,她瘦了一圈,下巴尖得厲害。
我把那個發聲練習本放進她書包最外層。
她看見了,伸手按住。
我說:「媽不偷看了。」
「你願意給媽看,媽再看。」
她低頭,慢慢寫了一句:
【可以看。】
我眼眶一下酸了。
回家路上,我們經過考點,校門口的紅橫幅還沒撤。
【金榜題名】
【前程似錦】
她看了很久。
我把車停在路邊,輕聲說:「想進去看看嗎?」
她搖頭。
過了一會兒,又寫:【明年再來。】
我點頭,「好。」
「媽陪你。」
她看著我,像是不敢確認這句話是真的。
我把她的手握緊。
「不管你考不考,媽都陪你。」
後來那一年,我學會了很多以前不懂的事。
學會看她的眼神。
學會等她寫完一句話。
學會在她張嘴失敗的時候,不催她,不皺眉,不說“你倒是說啊”。
我也學會煮很軟的粥,雞蛋切碎,湯放涼,藥按時擺在桌上。
以前我總覺得自己吃過苦,所以她沒資格喊疼。
後來才知道。
我的苦,不能證明她不疼。
許念復讀那年,很少說話,不是不願意,是說不出來。
她每天去醫院做發聲訓練。
醫生讓她從最簡單的音開始練。
「啊。」
「嗯。」
「媽。」
前兩個音,她偶爾能發出來一點。
第三個,她總失敗。
每次練到媽,她都會紅眼睛。
我坐在門外,聽見裡面細碎的氣音,心就像被人一點點撕開。
她不是沒喊過,她喊了無數遍。
只是我以前一次都沒聽見。
第二年高考,她順利進了考場。
這一次,證件袋是紅色的。
她自己檢查了三遍,我也檢查了三遍。
進場前,她把證件袋舉給我看。
我笑著點頭,「對的。」
她也彎了彎眼睛,沒有聲音,可我看懂了。
考試結束那天,她從校門口出來。
人群很擠。
有孩子哭。
有孩子笑。
有家長抱著花衝上去。
我站在樹蔭下,手裡什麼都沒拿,我怕她不喜歡太熱鬧。
她看見我,慢慢走過來,然後從書包裡拿出一張紙。
上面寫著:
【媽,我考完了。】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這次沒有拿錯證。】
我一下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下來。
她也哭,但還是沒有聲音。
後來,許念考去了外地。
錄取通知書到家的那天,我不敢拆。
她拿著刀,沿著信封邊緣輕輕劃開。
紙抽出來的一瞬間,她看了很久,然後遞給我。
我看見學校名字,眼淚當場掉下來。
「念念,你考上了。」
她點頭。
寫:【媽,我們都考完了。】
我哭得說不出話。
她明明是最該怪我的人。
可她還是把我算進了我們。
再後來,她上大學,工作,離開這個小縣城。
她偶爾給我發訊息。
很短。
「媽,吃飯了嗎?」
「媽,降溫了。」
「媽,藥記得吃。」
我每次都會回很長,可她很少發語音。
也沒有再喊出過那聲媽。
醫生說,她的聲帶恢復了一部分,可心理性失聲還在。
尤其是面對我,她越想喊,越發不出聲音。
我聽完,沒有再哭,我只是點頭,「慢慢來。」
但我心裡知道。
有些聲音,不是慢慢來就能回來的。
有些孩子被傷過一次,就算後來還願意回頭,也不會再像從前那樣撲進你懷裡,脆生生喊一聲媽。
那年母親節,她回家看我。
我做了一桌菜,都是軟的。
粥,蒸蛋,燉得很爛的排骨。
她坐在桌邊,笑著給我夾菜。
飯後,她從包裡拿出一個小盒子,裡面是一條圍巾。
很普通,淺灰色。
她寫:
【以前想給你買,沒錢。】
【現在補上。】
我摸著那條圍巾,忽然想起高考那天,她站在考點門口,拼命張嘴。
我看見了,可我沒有回頭。
我把圍巾貼在臉上,眼淚一下落下來。
我張嘴想說謝謝,卻發現喉嚨像被什麼堵住。
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許念慌了,連忙站起來。
我擺擺手,拿過她的筆,在紙上寫:
【沒事。】
【媽只是終於知道,說不出來有多急。】
她看著那句話,眼淚一點點掉下來。
那天晚上,她離開前,在門口抱了我一下。
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我聽見她喉嚨裡發出一點氣音。
很短,很破,幾乎聽不清。
可我還是抬起頭,我怕再錯過一次。
她看著我,眼睛紅紅的,我知道想喊我。
但最後,她只是笑了一下,轉身下樓。
門關上後,我站在玄關很久。
那裡曾經放著兩個證件袋。
一個紅邊,一個藍邊。
我拿錯了一個袋子,也拿錯了她三個月的沉默。
我以為她不喊媽,是在跟我賭氣。
後來才知道,她不是不喊。
她是把最後一點聲音,都省給了求救。
而她求救的時候,我沒有回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