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倉人_第7章 我放心不下蘭秀一家

守倉人發布時間:2026-06-23

「我放心不下蘭秀一家,她丈夫的中文還講得不夠流利,若不及時糾正,以後怕是更難找生計。」

「我放心不下文書官一職,如今各路商船,對接人皆預設找我,省卻了不少語言不通的阻滯。」

「陳獻說過,上船出海,並沒有我想象中光鮮。」

「此話以前我只覺得是託詞,如今卻也明白了。」

「這浩瀚的大海,能盛得下英雄的豪情,也承載著凡人的辛酸。」

「大人們踏浪遠航,這劉家港的老小,皆可託付於我。」

「你們去闖萬國山河,民女願替你們守住太倉故土。」

鄭和沉思了許久,最後問了一句:

「失去這次機會,或許再難有機緣。」

「你就甘願埋沒在歷史的長河中,做一個籍籍無名的守倉人嗎?」

再次聽到「守倉人」三個字的時候,我渾身一震,驟然僵住。

兜兜轉轉,我竟真成了「守倉人」。

但經年過去,也真的捨不得走了,我已然把這裡當家,十八倉裡的街坊,都有著幾分親人的羈絆。

守倉人......守的哪裡是倉啊,守的明明是人。

想通之後,我堅定地回道:

「史書上看不見每一個人,可每一個人都真實地活過。」

「願大人長風破浪,民女及這劉家港的船屬,等你們歸來。」

27

我和鄭大人的對話,陳獻也在旁聽了個全。

出航前,他私下來找我:「這回還有尋人啟事嗎?」

我拿出早就準備好的紙張:「陳大人聲名在外,幫了大忙,不過最近河晏海清,只有這一份。」

陳獻把紙張收好,故意笑道:「這次沒有謝禮了?」

我又從身後拿出一罐肉鬆,遞了過去:

「這是此前那幾家人一起做的謝禮,陳大人細細品嚐吧!」

陳獻接過肉鬆罐,斂下了故作輕鬆的表情:「我以為,你會願意出海的。」

我釋懷地輕笑出聲:「這裡是大家的歸處,我守著家,等你們平安回來。」

陳獻耳朵疑似有一點紅,他從懷中拿出一個藍色的小扁珠,遞給我:

「這個上次返航時就該給你了,那時你忙於倉官和劉阿叔的後事,我覺得時候不對。」

「這是在霍爾木茲時看到的,藍得像那邊的海。」

「不值錢的小東西,看著好看,給你了。」

我接過珠子,上面還刻著一小行波斯文。

「你......」我抬頭看向陳獻,「可知這波斯文何意?」

陳獻目光微微躲閃,支吾道:

「啊?竟有波斯文?不曾細看,只覺著這珠子雅緻,便買下了。」

我笑著把珠子妥帖地收進懷裡:「謝過陳大人!這回出海,若是見了什麼新奇有趣的東西,莫要忘了給我帶一個。」

陳獻嘴角噙著一抹剋制的笑意,沉穩又鄭重地道:「好,我踏浪遠航,必記歸途。」

28

陳獻已經出航去了。

我把那珠子繫繩掛在頸間,平時總是不自主地摩挲一下。

那行波斯文直譯過來,是「我心向你」的意思。

不過既然陳獻說不知道,那我也不說破。

也許是感念倉官與我的付出,也許是為了安撫這十八倉的船屬,府衙送了我一塊「義守鄉邦」的匾額,還特設了「守倉人」一職。

雖沒品沒級,但府衙認了這門差事。

以後街坊鄰里推舉誰,信得過誰,誰就是守倉人。

只要太倉還有出海的船,還有等著船回來的人,這個位子就一直留著。

我摸著這匾額,兜兜轉轉,我也終於明白了母親的心願,心甘情願地把根紮在這片土地上。

不過......

這匾額,不會就是穿越前砸我頭上的那塊吧?

那再被它砸一次的話,我能回家嗎?

想法有些荒唐,我抬頭看向匾額,啞然失笑。

29

今日有大商船靠岸,恰逢颱風天,我要趕緊去老倉翁那邊對接倉庫的事。

風雨說來就來,我正站在倉院中,指揮僱工加緊搬運貨物、收攏貨箱。

忽然頭頂閣樓傳來一陣朽木斷裂的悶響,一塊老舊木板直直砸了下來。

我來不及多想,伸手將身旁的老倉翁推開。

厚重的木板砸在我額角,一陣鈍痛蔓延開來,我眼前一黑,身子發軟直直倒了下去。

意識模糊間,腦海中掠過一絲無奈的念頭:

這不是那塊匾額,砸了也白砸,怎的我總是逃不開被砸的命呢......

30

我緩緩睜開眼,神緒還停留在明代劉家港的光景裡。

待我緩過神來,看見爸媽紅著眼眶守在病床前。

見我醒來,媽媽立刻跑出去叫醫生。

一番檢查過後,我媽心疼地摸了摸我的額頭:

「你終於醒了,嚇死媽媽了,也不知道會不會留疤......」

「那老宅我讓你爸趕緊找人拆了!別以後......」

「別!別拆!」我連忙阻止道,「我還想再回去看看。」

「好好好,不拆,」我媽把被角幫我掖好,「等你好了再去。」

「媽,」我扯了扯我媽的衣角,輕輕問道,「去年太倉博物館是不是舉辦過一個特展啊?」

「嗯啊,」我媽不明所以,「鄭和下西洋 620 週年文物展嘛。」

「當時叫你去你又不去,現在問這個做什麼?」

我追問道:「那現在還能看嗎?」

「那個特展沒了,但不少文物現在都還在常設展裡可以看到。」

「阿囡要是想看,就好好養傷,出院了咱就去。

我爸在一旁打岔道:「先讓孩子好好休息啊,看什麼展呢。」

「更何況,出院了要趕緊找工作,或者準備考研。

「現在不是碩士博士,都不好找工作了。」

「前不久博物館新招了個人,專門負責研究海絲的,還是個博士生呢!」

我笑了笑:「爸,這你都知道啊。」

我爸無奈道:「我這不是替你多留意招聘資訊嘛。」

「那孩子前不久搬到我們樓上了,你要是想看什麼展,要不找他問問?」

我媽也在一旁附和:「那孩子我知道,眉弓處有道疤的對吧,等阿囡好了,我就去問。」

拽著被角的指節已微微泛白,我壓下聲音裡的那點顫音,故作平靜地問:

「媽,他叫什麼名字啊?」

我媽笑著答道:「他叫陳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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