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倉人_第6章 說完
」
說完,沒等我應聲,他便走進了夜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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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半夜,我在劉阿嫂的床邊打著瞌睡,被一點動靜驚醒,仔細一看,劉阿嫂已然醒了。
只見她沉默著不說話,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門口,彷彿劉阿叔還會推門進來一般。
我不敢驚擾,只能默默陪著。
良久,劉阿嫂才開口:「阿汐,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我把門簾處的小掛飾拿下來塞到劉阿嫂手裡,紅著眼睛道:
「阿嫂,想想孩子!」
「阿叔這一輩子拼死拼活地跑船,是為了什麼?」
「不就是為了你們有口熱飯吃,孩子有新衣裳穿嗎?」
「你要是垮了,這個家就散了!阿叔要是知道了,得心疼死!」
劉阿嫂的眼淚終於滾了下來,砸在被子上,洇開一片深色。
她緊緊地捏著那個掛飾,顫聲道:「可是,我一個人,怎麼把日子過下去啊......」
我抹了抹眼淚,伸手幫劉阿嫂掖了掖被角:
「怕什麼,這十八倉,哪家不是互相幫襯著過來的。」
「陳獻今天說了,有什麼難處儘管往府衙遞話,日子總能過下去的。」
「咱不圖大富大貴,就把這孩子好好養大就成。」
劉阿嫂目光悽悽地看向孩子的搖床:「孩子這麼小,等他長大了,就不記得他爹了。」
我握住劉阿嫂的手,眼神堅定地道:
「只要你在,這個家在,他就不會忘。」
「他會知道,父親最愛喝母親煮的麥粥。」
「他會知道,房裡的門簾上,掛著父親從海上給母親帶回來的陶牌。」
「他會知道,父親雖高大粗獷,可對母親極盡溫柔。」
「他還會知道,只要父親回來,便會在他睡著後,把他抱到小床上去。」
「只要家還在,這些瑣事、經年的思念和等待便不會湮滅,時常講與他聽,他在這個家中長大,便不會忘記這一切。
」
劉阿嫂把頭深深埋進我的臂彎裡,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
我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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鄰里慢慢也得知了 3 名船員罹難的訊息,大家沒有過多討論,只是時常會來搭把手。
各家阿叔輪著來幫挑水砍柴這些日常粗活,各家阿嫂裁剪冬衣也會記掛著我們的一份。
磕磕碰碰的,劉阿嫂也算是熬過了最艱難的那些日子。
我還記掛著倉官的行狀,鄰里走訪了數月,終是完成了。
接著我便著手記錄劉阿叔一家的家傳,甚至把另外兩位過世的船員的家傳都攬了下來。
陳獻知道後,輕嘆了一口氣:「你記這些,有用嗎?」
我直直地看向陳獻眼底:
「有用的,歷史的確不會記住每一個平凡的人。」
「可若是最親的人都忘記了,那劉阿叔在驚濤駭浪裡搏命的意義又是什麼呢?」
「僅僅是為了讓後人知道,鄭和下西洋的壯舉,卻抹掉了這段歷史中,所有其他真實活過、等過的普通人嗎?」
陳獻沉默良久,最後低頭輕笑一聲:
「那孩子若是想習武,你可以來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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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我不僅在地方官署幫著整理外文文書、藩國風物筆記、碼頭通商記錄,還兼顧著倉官留下來的工作。
我還打算著,等孩子們長大些,教他們認字,還可教他們一些簡單的阿拉伯語。
如此,以後討生活時,便可以多個選擇。
許是陳獻和欽差大人說了我的事,再一次出航前,鄭和召見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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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到史書中的大名人,心中感慨萬分。
鄭和的名字在現代太倉,可謂是如雷貫耳。
眼前站著的,卻也只是一個穿著綢衫、腳踩布靴的中年男人。
樣貌也不像電視中的宦官那樣,塗著白粉,描著細眉。
若非侍從傳訊時擺明了身份,我實在不敢想,這就是改寫人類航海史的偉人。
「我從陳獻以及許多船員口中,聽說過你。」
我還摸不準這位鄭大人的意思,屈身不敢起。
「聽說,你想出海?」
斟酌了一下,我如實道:「年少之願,確實如此。」
鄭和笑了笑:「如今呢?不想了?」
我恭敬地低頭:「陳獻......陳大人與我說過,年輕女子不可上船。」
鄭和點了點頭:「的確,女子不可上船,我帶了幾個老嬤嬤,已是困難重重。」
「即使你有通天之才,或許,也無法光明正大地上船。」
沉默在我們之間蔓延,過了許久,鄭和才道:
「但我是惜才之人,既知你才學過人,又得陳獻他們擔保舉薦,便也不想人才就此埋沒。」
「我可舉薦你入京。我朝女官制度相當完備,以你的才學,相信定能施展抱負。」
「或是,若你願隱姓埋名,讓陳汐這個身份就此故去,我可給你一個近侍太監的身份,隨我上船。」
年少時的夙願即將實現,我卻沒有狂喜。
思慮再三,我盈盈一拜,回覆道:
「謝大人抬愛,但民女......兩個都不想選。」
鄭和挑了挑眉,意外道:
「哦?這倒是出乎我意料,給本官說說,你想如何?」
我輕撥出一口氣,鄭重地道:
「在此數年,我與這劉家港的老小,早已分不開。」
「我放心不下劉家小兒,擔心他吃不飽穿不暖。」
「我放心不下劉阿嫂,自從劉阿叔走了之後,她總是夜裡噩夢連連。」
「我放心不下老倉翁,擔心他腿腳不好,摔在溼滑的河棚路上。」
「我放心不下那雜貨房,總擔心裡面有承託一家人期盼的小物件被大意遺忘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