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梭行_第1章 家破人亡
家破人亡,我攜一紙婚書投奔未婚夫。
不求嫁人,只求京中謀生。
誰料他早有心上人。
嫌我丟人礙眼,擋他青雲路,不惜毀我清譽,也要逐我出京。
直到五年後,宮中舉辦鬥錦盛會。
一幅《萬國來朝圖》豔壓全場,龍顏大悅。
宮宴之上,人人稱讚那錦娘子技藝絕倫。
唯有那人方寸大亂,緊緊扼住禮官手腕:
「你方才說,那作畫女子是何人?」
01
我沒想到,還是碰到了裴昭年。
朔雪紛飛的宮門前,他不知等候多久。
落雪堆積肩頭,凝了厚厚一層霜白。
此番入京,我無意與他有牽扯。
恰逢太后召見,晚了兩個時辰出宮。
本想借風雪避人,終究未能躲開。
只因大殿失態,未能問出錦娘子身份。
冒雪苦等,只盼一面之緣。
馬車之外,風雪如蓋。
緋色官袍被雪浸染,他卻不肯挪動半分。
若非故人相逢。
這番場景,只怕我也忍不住動容。
風雪蒼茫,車簾掀開一角。
我端坐其中,摩挲著手上指繭,不甚在意。
「不知裴大人,找我這個寒門繡女何事!」
落雪無聲,漫覆朱牆。
不過一眼。
他眼底苦撐的期許,轟然散盡。
取而代之的,是鋪天蓋地的惶然和震驚。
「怎麼,會是你......」
要他怎麼相信:
?
這些年苦苦尋找的錦娘子。
正是當年被他驅趕出京、名聲盡毀的祝阿謹。
風雪無聲。
橫亙在兩人之間,翻湧無盡往事。
溪州落難的救命之恩。
千里赴京的落魄投奔。
?
名聲盡毀的無處容身。
千言萬語湧動心間,不知哪句話先開口。
可到最後。
他只是低低笑出了聲:
「祝阿謹啊,你怎麼就不死心?」
02
上次聽到這句話。
也是這樣一個朔雪紛飛的寒冬。
只是朱門寒雪、苦苦等待的人。
是走投無路,千里投奔的我。
我不記得那日到底等了多久。
只記得風雪起了又落。
等到府簷燈籠逐一點亮。
等到尊嚴和心氣一寸寸熬碎,才終於跨進裴府。
一身錦袍的裴昭年,未抬頭看我一眼。
只是慢條斯理逗弄著籠中的鳥。
「麻雀想飛上高枝,也得看自己配不配。」
卑賤之身,妄求高門。
是他給我千里奔赴的全部定論。
哐噹一聲脆響。
十兩碎銀被他丟在地上,四散滾落。
不多不少。
恰是當年我日夜織繡,供他入京求仕的花費。
只是今非昔比。
親自寫下一紙婚約的寒門學子。
搖身一變,已是當朝權相門生。
大好前途,青雲直上。
一雙熬得指腹生繭的繡手。
自然不配他錦繡前程。
十兩銀子。
是他的打發和回應。
我垂眸不語,彎腰一粒粒撿起。
破舊的鞋子踏過光潔地面。
留下一串串泥濘腳印。
僕婢垂首竊笑,目光輕賤。
可臉面算什麼。
家破人亡,千里赴京。
我所求之事,件件排在尊嚴和臉面前頭。
那時的祝阿謹,只有一個念頭。
留在京城,先活下去。
可心中打算,終未如願。
03
裴昭年容不下我。
得知我在上京織繡為生。
不惜動用權勢,派人硬生生掀翻了我的攤子。
嫌我丟人,也怕我糾纏。
只因他心中早有一世家女子。
驚鴻一瞥,情根深種,尋找她多年。
多好的話本子。
偏偏呢!
寒門學子,赴京途中遇險。
被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女所救。
簡陋農舍的半年照顧。
日夜織繡的十兩碎銀。
成就了他的青雲路。
卻為我落下心機深重、挾恩圖報的罵名。
我名聲盡毀。
用來謀生的繡品絡子,街邊貨郎亦不敢代售。
「祝阿謹,你若真有本事,便掙出一番身份前程來;若無能耐,也不必再來京城,自取其辱。」
城門折辱,猶在耳畔。
是以,宮門重逢。
又認定我是陰魂不散、刻意糾纏。
「昔日恩情我已經報答,你又何必不識時務。」
「以為參加鬥錦大賽求個恩賞,就能得逞?寒門繡女,手藝再好,也上不了檯面......」
「說完了嗎?」
我安靜看他。
他蹙眉怔住。
許是沒料到我這般平靜。
正要再說什麼,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身著青灰宮裝的宮人匆匆趕來。
「毓禾姑姑?」
裴昭年神色鄭重,深深一揖:
「可是太后有什麼吩咐?」
宮人點頭:
「正是春祭大典的事。」
裴昭年恭敬回話:
「請太后放心,織造大典祀錦的人,謝相已有人選。」
宮人沒有看他。
而是轉過身,朝我行了一禮:
「一幅《萬國來朝圖》驚豔朝野。
「太后懿旨,今年春祭大典祀錦的重任,非錦娘子莫屬了。」
不過一瞬。
裴昭年臉上的神情,盡數僵死。
他緩緩轉頭看我。
聲音從喉嚨裡艱難擠出:
「錦......錦娘子?」
04
這怎麼可能。
他尋找多年的人,怎麼會是祝阿謹。
書房燈火昏黃。
裴昭年摩挲著手中的舊錦囊,心亂如麻。
這隻錦囊,有些年頭了。
緞面早已褪色,邊角也磨得破損。
偏偏面上一枝瘦梅,像落在心口的雪。
化不開,也忘不掉。
猶記年少,他與母親流落逃難。
若非一位年紀相仿的世家小姐途經此地,派人相救。
他母子兩人,就要死在破廟之中。
手中錦囊,是小姐差身邊的年幼婢女所贈。
裡面盤纏,足夠他安頓老母、重啟生計。
「公子莫要灰心,天無絕人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