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梭行_第4章 按律法
按律法,輕則坐牢,重則處斬。
可一紙狀書,只換來這個結果。
只因西南戰事,一觸即發。
得用人,得籌措軍餉。
天子權衡利弊,還是給了謝相面子。
大好前途,風光體面的謝相門生。
被褪去官袍,於眾目睽睽之下,受最屈辱的廷杖之刑。
前途盡毀,我以為他會恨,會揭露我是婁東祝家女的身份。
也做好了魚死網破的準備。
可他沒有。
從頭到尾,不曾辯解一句。
板子落下去,一聲一聲。
血從袍子底下滲出來,染紅了刑臺上的雪。
夠嗎?
遠遠不夠。
朝堂的公道,從來只罰爪牙,不撼根基。
這件事,斷掉了謝相的一隻臂膀。
可真正構陷祝家的奸佞。
依舊高居廟堂,安然無恙。
裴昭年受刑的同一天。
內務府也公佈了織造司女官的名字。
不是鬥錦盛會奪魁的我。
是謝氏一早擬定的人選。
太后雖賞識我。
可她終究是皇帝養母。
後宮不能幹政。
她可以提攜我一次,卻不能為了一個繡娘,與整個朝堂為敵。
「這還有天理嗎?」
惟娘氣得渾身發抖。
阿苔紅著眼眶,不敢哭出聲。
我站在宮門外。
望著那堵朱牆,只覺得想笑。
這堵牆,真高啊。
高得讓人絕望,讓人連恨都生不出來了。
可再高的牆。
也是磚砌的,也是土壘的。
既然走不進去。
那就掀翻了它,讓他們親自出來見我。
09
「一張破鼓,能換來什麼公道呢。」
暖閣簾櫳半卷,銀絲炭燒得正旺。
一位四十餘歲的婦人歪在美人榻上。
垂眼喝茶,神情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尋常事。
「民女愚鈍,不懂公主深意。」
鎮國長公主,當今聖上唯一的皇姐。
常年隱居西山,不問朝堂紛爭,朝野幾乎淡忘此人存在。
我未曾想,她會特意召見我。
「祝阿謹,你半點不愚鈍。」
長公主緩緩放下茶盞,抬眸正視我:
「你比誰都清楚,此番來京城,未見天子之前,絕不能自曝身份。只因祝氏舊案未翻,你便是逃犯伏法,連當堂喊冤的資格都不會有。」
「所以將計就計,故意逼裴昭年與你對立,想借朝臣檢舉之名,倒逼舊案重審,卻沒想到,這裴昭年居然長了一顆礙事的良心。」
一語一句,像刀子剜進我的骨頭裡。
我渾身一僵。
她緩緩起身,走向窗邊:
「你不必在我面前隱瞞。」
「本宮知道你的身份,也知道你此番赴京的目的。」
她轉過身來,目光如刀:
「本宮還知道,五年前你攜一紙婚書入京,刻意靠近裴昭年,最初所求,是伺機刺刀謝相,以償血仇。可後來,為何改了主意呢?」
炭火噼啪輕響,死寂無聲。
見我始終不語。
她不怒反笑:
「你不說,本宮也知道。
「可祝阿謹,你的路走不通!」
「為何?」
我心頭驟沉,猛然抬頭。
見我終於開口。
長公主輕輕笑了。
一字一句,卻如晴天霹靂:
「若本宮告訴你,祝氏舊案是天子一手所為呢!」
十年前龍紋貢錦一案。
牽扯之人,何止滿門傾覆的祝家。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京城腥風血雨,東宮一黨盡誅。
這其中何止是謝氏牽頭、朝堂合議的定局。
妄求一個刀人兇手翻案。
無疑找死。
我的手指猛地攥緊。
「你若現在收手,回江南去,還有活路......」
「若民女不肯收手呢?」
我打斷她的話。
長公主靜靜看我良久,笑意深沉。
「不肯收手,便只能豁出命了!」
「長公主要民女做什麼?」
她沒有說話,將案上一摞卷宗遞給我。
只一眼,渾身顫抖。
這是十年前,祝家送進宮的織造定樣卷宗。
依本朝規定。
貢錦織造前,必須提前寫明御定用料、紋樣規格。
待內務府審批後,方可開始。
十年過去。
本以為早就銷燬的證據,沒想到會在長公主手中。
一份完整儲存的定樣卷宗。
一張本該送入東宮的舊錦紋樣。
足以證明祝家無罪。
「本宮不要你做什麼。」
她輕輕扶起我,回答了我的問題。
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只是想告訴你——
「祝家既然無罪,便堂堂正正亮出你的身份。」
我微微一怔。
她鬆開我的手,目光落向窗外茫茫雪色。
「去吧,就做你想做的事情去吧。」
「你想要的,是祝家的清白,本宮要的,是天下的清白。」
簾櫳落下。
我深深一揖,朝門口走去。
不知多久,
一聲嘆息自身後傳來,如風過耳:
「一張破鼓,能換來什麼公道呢!
「祝阿謹,你得讓他們怕呀。」
10
案桌之上,我攤開一匹白絹。
一筆一畫。
寫盡謝家構陷的陰謀。
寫盡天子弄權的黑白。
這一次。
我沒有敲鼓,也不再鳴冤。
只是將三尺來長的泣血狀紙,直直平鋪在人來人往的街頭。
跪在那裡。
任人駐足圍觀,指指點點。
「世代忠良織造,竟落得這般下場,原來是謝家蓄意構陷!」
「可這姑娘真是大膽,居然狀告當今天子昏庸無道!」
「若非走投無路,誰願意拿自己的命,去撞權貴的高牆啊......」
人聲鼎沸,輿論洶洶。
像潮水一樣漫過宮門前的石階。
不過半日,便鬧出了動靜。
內侍、侍衛、刑部官員,烏泱泱來了一群。
可最先趕到的,是裴昭年。
「阿謹,停手吧!」
朔風捲雪,吹亂他的衣袍。
仕途被毀,可他還是謝相門生,無人敢阻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