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梭行_第4章 按律法

錦梭行發布時間:2026-06-23作者:初驀

按律法,輕則坐牢,重則處斬。

可一紙狀書,只換來這個結果。

只因西南戰事,一觸即發。

得用人,得籌措軍餉。

天子權衡利弊,還是給了謝相面子。

大好前途,風光體面的謝相門生。

被褪去官袍,於眾目睽睽之下,受最屈辱的廷杖之刑。

前途盡毀,我以為他會恨,會揭露我是婁東祝家女的身份。

也做好了魚死網破的準備。

可他沒有。

從頭到尾,不曾辯解一句。

板子落下去,一聲一聲。

血從袍子底下滲出來,染紅了刑臺上的雪。

夠嗎?

遠遠不夠。

朝堂的公道,從來只罰爪牙,不撼根基。

這件事,斷掉了謝相的一隻臂膀。

可真正構陷祝家的奸佞。

依舊高居廟堂,安然無恙。

裴昭年受刑的同一天。

內務府也公佈了織造司女官的名字。

不是鬥錦盛會奪魁的我。

是謝氏一早擬定的人選。

太后雖賞識我。

可她終究是皇帝養母。

後宮不能幹政。

她可以提攜我一次,卻不能為了一個繡娘,與整個朝堂為敵。

「這還有天理嗎?」

惟娘氣得渾身發抖。

阿苔紅著眼眶,不敢哭出聲。

我站在宮門外。

望著那堵朱牆,只覺得想笑。

這堵牆,真高啊。

高得讓人絕望,讓人連恨都生不出來了。

可再高的牆。

也是磚砌的,也是土壘的。

既然走不進去。

那就掀翻了它,讓他們親自出來見我。

09

「一張破鼓,能換來什麼公道呢。」

暖閣簾櫳半卷,銀絲炭燒得正旺。

一位四十餘歲的婦人歪在美人榻上。

垂眼喝茶,神情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尋常事。

「民女愚鈍,不懂公主深意。」

鎮國長公主,當今聖上唯一的皇姐。

常年隱居西山,不問朝堂紛爭,朝野幾乎淡忘此人存在。

我未曾想,她會特意召見我。

「祝阿謹,你半點不愚鈍。」

長公主緩緩放下茶盞,抬眸正視我:

「你比誰都清楚,此番來京城,未見天子之前,絕不能自曝身份。只因祝氏舊案未翻,你便是逃犯伏法,連當堂喊冤的資格都不會有。」

「所以將計就計,故意逼裴昭年與你對立,想借朝臣檢舉之名,倒逼舊案重審,卻沒想到,這裴昭年居然長了一顆礙事的良心。」

一語一句,像刀子剜進我的骨頭裡。

我渾身一僵。

她緩緩起身,走向窗邊:

「你不必在我面前隱瞞。」

「本宮知道你的身份,也知道你此番赴京的目的。」

她轉過身來,目光如刀:

「本宮還知道,五年前你攜一紙婚書入京,刻意靠近裴昭年,最初所求,是伺機刺刀謝相,以償血仇。可後來,為何改了主意呢?」

炭火噼啪輕響,死寂無聲。

見我始終不語。

她不怒反笑:

「你不說,本宮也知道。

「可祝阿謹,你的路走不通!」

「為何?」

我心頭驟沉,猛然抬頭。

見我終於開口。

長公主輕輕笑了。

一字一句,卻如晴天霹靂:

「若本宮告訴你,祝氏舊案是天子一手所為呢!」

十年前龍紋貢錦一案。

牽扯之人,何止滿門傾覆的祝家。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京城腥風血雨,東宮一黨盡誅。

這其中何止是謝氏牽頭、朝堂合議的定局。

妄求一個刀人兇手翻案。

無疑找死。

我的手指猛地攥緊。

「你若現在收手,回江南去,還有活路......」

「若民女不肯收手呢?」

我打斷她的話。

長公主靜靜看我良久,笑意深沉。

「不肯收手,便只能豁出命了!」

「長公主要民女做什麼?」

她沒有說話,將案上一摞卷宗遞給我。

只一眼,渾身顫抖。

這是十年前,祝家送進宮的織造定樣卷宗。

依本朝規定。

貢錦織造前,必須提前寫明御定用料、紋樣規格。

待內務府審批後,方可開始。

十年過去。

本以為早就銷燬的證據,沒想到會在長公主手中。

一份完整儲存的定樣卷宗。

一張本該送入東宮的舊錦紋樣。

足以證明祝家無罪。

「本宮不要你做什麼。」

她輕輕扶起我,回答了我的問題。

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只是想告訴你——

「祝家既然無罪,便堂堂正正亮出你的身份。」

我微微一怔。

她鬆開我的手,目光落向窗外茫茫雪色。

「去吧,就做你想做的事情去吧。」

「你想要的,是祝家的清白,本宮要的,是天下的清白。」

簾櫳落下。

我深深一揖,朝門口走去。

不知多久,

一聲嘆息自身後傳來,如風過耳:

「一張破鼓,能換來什麼公道呢!

「祝阿謹,你得讓他們怕呀。」

10

案桌之上,我攤開一匹白絹。

一筆一畫。

寫盡謝家構陷的陰謀。

寫盡天子弄權的黑白。

這一次。

我沒有敲鼓,也不再鳴冤。

只是將三尺來長的泣血狀紙,直直平鋪在人來人往的街頭。

跪在那裡。

任人駐足圍觀,指指點點。

「世代忠良織造,竟落得這般下場,原來是謝家蓄意構陷!」

「可這姑娘真是大膽,居然狀告當今天子昏庸無道!」

「若非走投無路,誰願意拿自己的命,去撞權貴的高牆啊......」

人聲鼎沸,輿論洶洶。

像潮水一樣漫過宮門前的石階。

不過半日,便鬧出了動靜。

內侍、侍衛、刑部官員,烏泱泱來了一群。

可最先趕到的,是裴昭年。

「阿謹,停手吧!」

朔風捲雪,吹亂他的衣袍。

仕途被毀,可他還是謝相門生,無人敢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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