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梭行_第5章 昔日高高在上的人
昔日高高在上的人,如今形銷骨立,面容疲憊。
他看著我。
語氣是近乎哀求的規勸:
「祝家舊案牽扯甚廣,這些年誰不想翻案,誰不想扳倒謝家。
「如今你能跪在這裡,不是他們心善,是朝堂黨爭不休,有人想借你的手造勢。風波一過,人人都能穩妥抽身,唯獨你這個祝家孤女,會成為這場黨爭的犧牲品。」
「你今日不惜鬧大,以民間輿論逼聖人翻案,已經逆了聖心。」
「聽我的,現在收手,謝相答應了我,會給你一條活路......」
民間輿論洶湧。
如今形勢,重審舊案板上釘釘。
可謝氏睚眥必報,怎麼可能放過我。
他想換我一條生路,也只有一個辦法:
那就是,替謝氏頂罪。
「今日就回溪州,答應我,再也不要踏進京城一步......」
他伸出手,想握住我凍僵的手指。
我躲開了,字字譏諷:
「裴昭年,祝家的血債,本來不就有你一份嗎?」
一句話。
他伸在半空的手驟然僵住。
他看著我,唇瓣微微發顫。
不知多久,才艱難開口:
「阿謹......都不是巧合?」
他是聰明人,很快反應過來了。
是啊。
哪有什麼巧合。
五年前,他奉命去婁東處理祝家舊案。
途中遇襲重傷,被我所救。
一切事情,本就起於算計,起於滿門血債。
那一紙龍紋錦的罪名,是謝氏構陷。
可中間,怎少得了他裴昭年的手筆。
寒門書生,鬱郁不得志。
一封滴水不漏的罪狀,是他給謝氏的投名狀。
一紙女眷流放的文書,亦是他親筆所寫。
昔日長公主府中。
她曾問我:
想要刀人償命的祝阿謹,為何收手了?
家破人亡。
我也曾天真以為。
血債血償,刀人不過頭點地。
是以,滿心想取兩條人命。
可帶著一紙婚書來京城。
刀人不過一時痛快。
利刃能了結性命,卻洗刷不掉祝家滿門汙名。
「回去告訴他們——
我看著裴昭年,字字清晰。
「謝氏權術壓人,天子高高在上。
「你們自以為隻手遮天,翻覆世事。
「可我祝阿謹今日,偏偏要以律法判你們,以天下萬民公道判你們。」
11
押入牢獄的第七日。
我終於等來了一道聖旨。
不是翻案,不是召見。
是春祭之後,午門問斬。
偽造血狀,聚眾滋事。
擾亂宮闈,罪不可恕。
寥寥數語,是這些日子求來的結果。
牢房之外,惟娘眼眶通紅。
硬是咬著牙,沒讓眼淚掉下來。
「朝中生變,長公主被拘禁了。」
我並不意外。
朝堂的爭鬥,註定腥風血雨。
可不到最後,誰知成王敗寇。
「阿苔呢!」
惟娘從食盒端出一碗熱湯,動作一頓:
「阿苔......回婁東了。」
我一愣。
她聲音顫抖,不忍說下去:
「她說她害怕......不想看你死在這裡。」
「這死孩子,連招呼都沒打,一大早就收拾包袱跑了......」
話音未落。
一旁值守的獄卒們,鬨然大笑。
我攥緊手心。
阿苔一向膽小。
夜裡聽見貓叫,都不敢睡覺。
這番不告而別。
意料之中,也是意料之外。
身處絕境的日子,總是漫長又煎熬。
直至春祭大典前夜。
我才終於等到了想見的人。
牢房之內。
身著紫袍的謝弘義,居高臨下看著我。
像看一隻掙扎赴死的籠中鳥。
「祝阿謹,你倒是個聰明人。」
他緩緩開口,帶著幾分審視與感慨:
「你心思縝密,看得通透。知曉聖上最重自身功績,便以一幅《萬國來朝圖》博取聖心,想借帝王青睞尋翻案之機。
可是呢,聰明反被聰明誤!」
「你知道聖上愛功名、惜名聲,如今就該知道,他絕不允許自己親手定的鐵案,被朝堂推翻。」
「帝王權術面前,骨肉至親可做棄子,何況一個婁東織造;長公主勸過你,可你偏偏不聽,非要在民間鬧出點動靜。」
他緩步踱至我面前,神色悲憫:
「現在知道,老夫為何一直沒動你了吧!」
謝氏權傾朝野,京中處處眼線。
他怎會不知我身份。
刀我如同碾死一隻螞蟻。
偏偏任由事態發酵,讓天子動怒,判我斬刑。
祝家舊案,撼動東宮。
這些年,心存不甘的朝臣,亦數不勝數。
他今日以天子之手刀我。
就是要用我的性命,讓這些人看清。
敢翻東宮舊案、逆他權局者,唯有死路一條。
「民間的一把快刀,誰用不是用呢!」
草蓆之中,我沒有接話。
只是靜靜打量著手中那方殘損的貢錦。
這是父親留下的最後一件東西。
薄薄一片錦,卻沉得像一座山。
「謝相知道這塊貢錦,是怎麼織成的嗎?」
他皺了皺眉,顯然沒料到我問這個。
我沒有等他回答,自顧自地說著:
「織錦不易,經緯縱橫,每一步都不能錯。」
初春選絲,染坊浸色。
匠人晾曬,養其韌骨。
諸多工藝,方能上機。
此後更不能懈怠。
數百織匠要繃緊經線,往復穿緯,晝夜不歇。
不能急,也不能松。
一針錯,整匹錦就廢了。
「這就是你的遺言?」
我沒有回答。
牢房安靜了很久。
久到他以為我認命,轉身準備離開。
我才緩緩開口,重複他剛才的話:
「祝家舊案,撼動東宮......
「可祝家的一匹錦,就只是一匹錦嗎?」
腳步一頓。
他轉過身,目光微凝。
「什麼意思?」
我沒有看他。
只是望向牢獄高窗。
昏暗囚牢外。
沉沉夜色將盡,天邊破開一線細碎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