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梭行_第5章 昔日高高在上的人

錦梭行發布時間:2026-06-23作者:初驀

昔日高高在上的人,如今形銷骨立,面容疲憊。

他看著我。

語氣是近乎哀求的規勸:

「祝家舊案牽扯甚廣,這些年誰不想翻案,誰不想扳倒謝家。

「如今你能跪在這裡,不是他們心善,是朝堂黨爭不休,有人想借你的手造勢。風波一過,人人都能穩妥抽身,唯獨你這個祝家孤女,會成為這場黨爭的犧牲品。」

「你今日不惜鬧大,以民間輿論逼聖人翻案,已經逆了聖心。」

「聽我的,現在收手,謝相答應了我,會給你一條活路......」

民間輿論洶湧。

如今形勢,重審舊案板上釘釘。

可謝氏睚眥必報,怎麼可能放過我。

他想換我一條生路,也只有一個辦法:

那就是,替謝氏頂罪。

「今日就回溪州,答應我,再也不要踏進京城一步......」

他伸出手,想握住我凍僵的手指。

我躲開了,字字譏諷:

「裴昭年,祝家的血債,本來不就有你一份嗎?」

一句話。

他伸在半空的手驟然僵住。

他看著我,唇瓣微微發顫。

不知多久,才艱難開口:

「阿謹......都不是巧合?」

他是聰明人,很快反應過來了。

是啊。

哪有什麼巧合。

五年前,他奉命去婁東處理祝家舊案。

途中遇襲重傷,被我所救。

一切事情,本就起於算計,起於滿門血債。

那一紙龍紋錦的罪名,是謝氏構陷。

可中間,怎少得了他裴昭年的手筆。

寒門書生,鬱郁不得志。

一封滴水不漏的罪狀,是他給謝氏的投名狀。

一紙女眷流放的文書,亦是他親筆所寫。

昔日長公主府中。

她曾問我:

想要刀人償命的祝阿謹,為何收手了?

家破人亡。

我也曾天真以為。

血債血償,刀人不過頭點地。

是以,滿心想取兩條人命。

可帶著一紙婚書來京城。

刀人不過一時痛快。

利刃能了結性命,卻洗刷不掉祝家滿門汙名。

「回去告訴他們——

我看著裴昭年,字字清晰。

「謝氏權術壓人,天子高高在上。

「你們自以為隻手遮天,翻覆世事。

「可我祝阿謹今日,偏偏要以律法判你們,以天下萬民公道判你們。」

11

押入牢獄的第七日。

我終於等來了一道聖旨。

不是翻案,不是召見。

是春祭之後,午門問斬。

偽造血狀,聚眾滋事。

擾亂宮闈,罪不可恕。

寥寥數語,是這些日子求來的結果。

牢房之外,惟娘眼眶通紅。

硬是咬著牙,沒讓眼淚掉下來。

「朝中生變,長公主被拘禁了。」

我並不意外。

朝堂的爭鬥,註定腥風血雨。

可不到最後,誰知成王敗寇。

「阿苔呢!」

惟娘從食盒端出一碗熱湯,動作一頓:

「阿苔......回婁東了。」

我一愣。

她聲音顫抖,不忍說下去:

「她說她害怕......不想看你死在這裡。」

「這死孩子,連招呼都沒打,一大早就收拾包袱跑了......」

話音未落。

一旁值守的獄卒們,鬨然大笑。

我攥緊手心。

阿苔一向膽小。

夜裡聽見貓叫,都不敢睡覺。

這番不告而別。

意料之中,也是意料之外。

身處絕境的日子,總是漫長又煎熬。

直至春祭大典前夜。

我才終於等到了想見的人。

牢房之內。

身著紫袍的謝弘義,居高臨下看著我。

像看一隻掙扎赴死的籠中鳥。

「祝阿謹,你倒是個聰明人。」

他緩緩開口,帶著幾分審視與感慨:

「你心思縝密,看得通透。知曉聖上最重自身功績,便以一幅《萬國來朝圖》博取聖心,想借帝王青睞尋翻案之機。

可是呢,聰明反被聰明誤!」

「你知道聖上愛功名、惜名聲,如今就該知道,他絕不允許自己親手定的鐵案,被朝堂推翻。」

「帝王權術面前,骨肉至親可做棄子,何況一個婁東織造;長公主勸過你,可你偏偏不聽,非要在民間鬧出點動靜。」

他緩步踱至我面前,神色悲憫:

「現在知道,老夫為何一直沒動你了吧!」

謝氏權傾朝野,京中處處眼線。

他怎會不知我身份。

刀我如同碾死一隻螞蟻。

偏偏任由事態發酵,讓天子動怒,判我斬刑。

祝家舊案,撼動東宮。

這些年,心存不甘的朝臣,亦數不勝數。

他今日以天子之手刀我。

就是要用我的性命,讓這些人看清。

敢翻東宮舊案、逆他權局者,唯有死路一條。

「民間的一把快刀,誰用不是用呢!」

草蓆之中,我沒有接話。

只是靜靜打量著手中那方殘損的貢錦。

這是父親留下的最後一件東西。

薄薄一片錦,卻沉得像一座山。

「謝相知道這塊貢錦,是怎麼織成的嗎?」

他皺了皺眉,顯然沒料到我問這個。

我沒有等他回答,自顧自地說著:

「織錦不易,經緯縱橫,每一步都不能錯。」

初春選絲,染坊浸色。

匠人晾曬,養其韌骨。

諸多工藝,方能上機。

此後更不能懈怠。

數百織匠要繃緊經線,往復穿緯,晝夜不歇。

不能急,也不能松。

一針錯,整匹錦就廢了。

「這就是你的遺言?」

我沒有回答。

牢房安靜了很久。

久到他以為我認命,轉身準備離開。

我才緩緩開口,重複他剛才的話:

「祝家舊案,撼動東宮......

「可祝家的一匹錦,就只是一匹錦嗎?」

腳步一頓。

他轉過身,目光微凝。

「什麼意思?」

我沒有看他。

只是望向牢獄高窗。

昏暗囚牢外。

沉沉夜色將盡,天邊破開一線細碎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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