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梭行_第2章 那年破廟
」
那年破廟,何等屈辱。
路人冷眼側目,婢女漠然旁觀。
唯有恩人的這句話,如風雪寒冬的一縷暖光。
支撐他寒窗苦讀、入仕登朝,一路走到現在。
偏偏當年他只顧磕頭謝恩,不敢抬頭。
不知身份,不識真容,多年尋而不得。
本以為,這一生無望了。
直到一幅《萬國來朝圖》鋪展殿前。
卷尾落款的一枝瘦梅,讓人方寸大亂。
此番鬥錦大賽為公允避嫌。
全程只錄編號、不記名。
禮部手握全部繡娘名冊,卻因派系對立,刻意刁難:
「本次參賽繡娘共計一百三十二人,裴大人這般痴情,不如一個個去找。」
他束手無策,只能死守宮門。
怎麼也沒想到,居然是這個結果。
絕不可能是祝阿謹!
他太瞭解她了。
溪州本地人士,貧寒孤女一個。
當年奉謝相之命,他去婁東處理祝氏舊案。
卻遭水匪截刀,被無依無靠的祝阿謹所救。
不能暴露身份,便騙她是赴京趕考的書生。
朝夕相處三個月,也曾看她燈下刺繡。
手法生澀,十指經常扎得通紅。
他不知道如此笨拙之人,怎麼成了繡出《萬國來朝圖》的錦娘子。
但溪州孤女,怎會是昔日婁東的恩人。
可一枝瘦梅如何解釋。
他想不通了。
也沒時間去想。
只因眼下,有一件天大的急事要做。
必須把祝阿謹逐出京城。
她惹下了一樁要命的麻煩。
謝家盯著江南織造的利益不知多少年。
五年前,好不容易扳倒婁東祝家,穩固了朝堂根基。
如今重啟鬥錦大會,只為借春祭祀錦之事,將心腹安插進宮內織造司。
誰曾想,中途跑出來一個祝阿謹。
真是頭疼。
身旁的常喜伺機奉上熱茶。
「大人......還找那位小姐嗎?」
找。
當然要找。
他這些年,步步為營。
心中所求,不敢有半分褻瀆。
只盼身居高位,能護她一生無風雨。
算起來。
常喜跟隨他,也有五年了。
算不得機靈,卻是他最信任的心腹。
況且,他自幼在婁東漕運長大,由他南下尋人,最是放心。
「那謝相那邊......」
夜色之下,雪下得更大了。
夜風裹著雪沫撲進來,冷得刺骨。
裴昭年揉了揉眉心,只覺疲憊。
春祭祀錦之事,他必須替謝相擺平。
只要做完這件事,自己就能升任工部織造侍郎。
正三品大員,掌管宮廷與江南所有織造要務。
畢生所求,容不得任何閃失。
只是這個祝阿謹,太棘手。
不知為何,他又想起來——
五年前,也是這樣一個風雪交加的日子。
她拿著一紙婚書,前來投奔,盡遭奚落,卻不肯落淚和認命。
可他怎麼能讓她留在京城。
那年溪州重傷。
自己倉促寫下一紙婚書,是誆她心動,心甘情願為自己治傷。
趕她走,是怕人奚落,也是保自己的青雲路。
彼時以為尋常事。
卻不想年年雪落時,像一道歲寒便犯的舊傷。
壓得心間酸澀難言。
動過心嗎?
他不知道。
只是煩躁之間,似乎有了主意。
這祝阿謹,再度赴京。
不就是想做出一番成績,配得上自己嗎?
想到這,他自嘲搖頭。
那就先嚇唬嚇唬她。
要是她還不肯善罷甘休。
裴昭年啊,裴昭年。
那你就委屈委屈自己唄。
大不了,給她一個名分。
女兒家的心事。
好猜得很,也好哄得很。
05
鬥錦大典,我以一幅《萬國來朝圖》摘得頭名。
一同赴京的惟娘和阿苔,臉上不見半分喜色:
「你想好了?這可是會掉腦袋的事!」
一室寂靜。
燭火搖曳。
照亮案上一片陳舊殘錦。
上面的纏枝暗紋,清晰可見。
不知多久,我才聽到自己的聲音:
「可祝家的債,他們得還了。」
十年前,祝家奉旨織造御用貢錦,成品循官漕水路入京。
誰能想:錦緞上岸核驗時,原本合規貢錦,竟成了僭越禮制的龍紋錦。
一紙罪名落下。
京城腥風血雨。
綿延百年的婁東織造祝家,亦是一朝傾滅。
這片殘留的貢錦邊角,本該一同送往京中。
因我當年不慎弄髒,父親無奈剪下留存。
世事翻覆,陰差陽錯。
誰能想到——
當年無意剪下來的一片錦。
竟成了為祝家翻案的唯一鐵證。
謝家隻手遮天。
這些年,我狀告無門。
如今入京,只為得面聖之機,重翻舊案。
鬥錦奪魁。
我得太后賞識,有幸製作春祭大典的御用祀錦。
此番差務,是天賜良機。
若一月之內順利完成,便可面見天子,為祝家洗刷冤屈。
可我沒想到——
裴昭年竟敢倚仗相府權勢,將御用絲線盡數截留。
緙絲工藝複雜,工期本就緊張。
他的意圖再明顯不過。
若交不出,便是違抗聖命、技藝不精。
若用尋常絲線代替,必然落個僭越大典、衝撞禮法的罪名。
輕則被貶出京。
重則連累惟娘和阿苔一同獲罪。
一盤死棋,不見半分生機。
見潑辣果敢的惟娘眉頭緊鎖。
膽小的阿苔,更是瞬間白了臉:
「這可怎麼辦?」
窗外寒雪穿巷。
一如祝家覆滅那年,漫天飄飛的紙錢。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滿是針繭的手。
幼時討過飯。
後來繡過花。
也曾握緊一把刀,只求血債血償。
可如今,也該用這雙手,織一張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