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梭行_第7章 一本賬冊

錦梭行發布時間:2026-06-23作者:初驀

一本賬冊。

是裴昭年投靠謝氏以來,為銷燬舊案所做之事。

兩封密信。

是謝相命其肅清翻案餘孽的親筆鐵證。

樁樁件件。

再無半分辯駁餘地。

這樁牽涉甚廣的江南貢錦舊案。

遮天蔽日十年,也曾積寒成冰。

終在三月春祭。

萬民佐證、鐵證如山之下,被徹底鑿穿。

15

天子昏聵失察,萬千百姓含冤十載。

隨著一紙罪己詔的頒佈。

權傾朝野的謝氏門閥,亦是一朝崩塌,寸土不存。

其黨羽數十人,或??頭,或流放,或下獄。

裴昭年身為謝氏核心從犯,亦難逃一死。

處斬的前日,我去天牢見了他。

昔日養尊處優、前途無限的裴大人。

如今一身囚衣,坐在稻草堆上,狼狽至極。

像是等了我很久。

他嘴唇翕動,聲音幾經沙啞:

「阿謹,你到底是誰?」

先前一樁又一樁的事情,讓他無暇去想。

如今困在牢獄之中,一些理不清的事情,也漸漸浮出水面。

祝家舊案的事情,他再清楚不過。

妄圖伸冤的舊案餘孽,被他一手鎮壓。

獲罪流放的女眷,也按照謝相吩咐,讓她們死在了路上。

當年溪州遇難。

三個月朝夕相處,他將我查得清清楚楚。

溪州本土人士,一介無依孤女。

即便姓祝,也只當巧合。

他一直篤定。

我絕不可能,是他要找的人。

直到奉命南下的常喜匆忙來報「昔日恩人就是婁東祝家」時,

心神劇震裡,他才信以為真。

可如今。

常喜身份揭露,謝氏倒臺。

他愈加確定。

從常喜趕來到敲登聞鼓,都是我們的一場算計。

只是百密,卻有一疏。

才有了後續長公主召見的事情。

即便如此。

還有很多事情,他想不通。

比如——

若我不是祝家女,為何不惜豁出命去。

若我不是當年贈他盤纏的恩人,為何知曉其中細節。

我站在牢中,看著他。

一字一句,盡是恨意:

「裴昭年,你忘了小姐身邊那個婢女了?」

16

他渾身猛地一震,雙目驟然睜大。

是啊,若無我提醒。

這些年他都忘了。

當年風雪破廟,還有一人在場。

就是那個漠然旁觀,不情不願將盤纏扔給他的婢女。

未遇到祝家前。

我不過是一個無名無姓,市井苟活的小乞丐。

八歲那年,溪州兵亂。

一路顛沛逃命,輾轉流落婁東。

若非祝家心善,施下一碗熱飯,早成了路邊無人收殮的枯骨。

老爺正直,為我取名,認我為乾女兒。

小姐善良,教我讀書認字,教我描紅織繡。

那真是我顛沛流離的人生裡,一段乾淨溫暖的歲月。

好到讓我一度覺得:

這世間的苦日子,終於熬到了盡頭。

可偏偏呢!

天命無情,禍事終至。

那年我不過十歲。

身世飄零,早已一副鐵石心腸。

只覺亂世路人死生皆是尋常,並不以為意。

是阿姐心善,命人醫治。

又拿出盤纏,讓我送過去。

「阿謹,再大的風雪也會停。你不能因為冷過一場,就不敢再往亮處走了。」

阿姐的這句話,我不敢忘。

是以,我也願意相信——

權術之下,還有公道;濁亂之下,必有清明。

「可是裴昭年,阿姐的那些話,你還記得多少?」

他神色一僵。

這些年,他總以為自己記得。

「公子莫要灰心,天無絕人之路。」

為這一句話。

努力往上爬,步步為營,機關算盡。

可如今,暗無天日的牢房裡。

經我提醒。

臉上的血色卻寸寸褪盡。

只因他終於想起了。

當年我把錦囊扔給他時,阿姐後邊還有一句話:

「......他日若能金榜題名,莫忘今日之苦,做個好官。」

做個好官......

整個人像是洩了力氣。

靠著牆壁,緩緩滑坐在地。

任由珍藏多年的那枝瘦梅,從指間猝然滑落。

錦囊掉在地上,可他不敢去撿了。

只是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做個好官?」

他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洶湧而出。

就是這雙手,在破廟裡接過恩情,發誓金榜題名、報答救命之恩。

就是這雙手,親手將恩人的名字寫進流放文書,又親自置她於死地。

恩將仇報,喪盡天良。

不過如此。

「你為什麼不刀了我!」

他抬起頭,雙眼猩紅:

「當年溪州,你便該一刀刀了我。」

「我是想刀你,恨不得將你割皮抽筋。」

朝夕相處的三個月。

我無時無刻不想要他的命。

可去了一趟京城。

遇到賣身為奴的常喜,和狀告無門的惟娘。

才知道:刀人不過頭點地。

真正難的,是撕破權貴一手遮天的困局。

祝阿謹的命,是祝家給的。

他們一生織錦。

每一針都規規矩矩,從不欺心。

只因相信:

錦緞有經緯,人間有公道。

所以祝家的女兒,也改了主意。

梭引千絲,錦叩天聽。

就以國法為刃,以萬民公道為尺。

讓作惡多端之人,伏於律法之下,受天下人審判。

牢房裡安靜了很久。

一滴淚從裴昭年的臉上滾落。

我看著那滴淚,只覺得髒。

轉過身,朝牢門走去。

「阿謹——」

他在身後喊我,聲音撕心裂肺。

我沒有回頭。

「裴昭年,你以命償,亦死不足惜。」

17

春水漫漫,江風浩蕩。

回婁東的船艙裡。

惟娘盤腿坐在草蓆上,眼裡全是光:

「回去之後,咱們就把父輩的產業重新開起來。」

「不單是絲行,還要開織坊和染坊,從種桑養蠶到成衣出售,咱們一條龍全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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