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梭行_第7章 一本賬冊
」
一本賬冊。
是裴昭年投靠謝氏以來,為銷燬舊案所做之事。
兩封密信。
是謝相命其肅清翻案餘孽的親筆鐵證。
樁樁件件。
再無半分辯駁餘地。
這樁牽涉甚廣的江南貢錦舊案。
遮天蔽日十年,也曾積寒成冰。
終在三月春祭。
萬民佐證、鐵證如山之下,被徹底鑿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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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昏聵失察,萬千百姓含冤十載。
隨著一紙罪己詔的頒佈。
權傾朝野的謝氏門閥,亦是一朝崩塌,寸土不存。
其黨羽數十人,或??頭,或流放,或下獄。
裴昭年身為謝氏核心從犯,亦難逃一死。
處斬的前日,我去天牢見了他。
昔日養尊處優、前途無限的裴大人。
如今一身囚衣,坐在稻草堆上,狼狽至極。
像是等了我很久。
他嘴唇翕動,聲音幾經沙啞:
「阿謹,你到底是誰?」
先前一樁又一樁的事情,讓他無暇去想。
如今困在牢獄之中,一些理不清的事情,也漸漸浮出水面。
祝家舊案的事情,他再清楚不過。
妄圖伸冤的舊案餘孽,被他一手鎮壓。
獲罪流放的女眷,也按照謝相吩咐,讓她們死在了路上。
當年溪州遇難。
三個月朝夕相處,他將我查得清清楚楚。
溪州本土人士,一介無依孤女。
即便姓祝,也只當巧合。
他一直篤定。
我絕不可能,是他要找的人。
直到奉命南下的常喜匆忙來報「昔日恩人就是婁東祝家」時,
心神劇震裡,他才信以為真。
可如今。
常喜身份揭露,謝氏倒臺。
他愈加確定。
從常喜趕來到敲登聞鼓,都是我們的一場算計。
只是百密,卻有一疏。
才有了後續長公主召見的事情。
即便如此。
還有很多事情,他想不通。
比如——
若我不是祝家女,為何不惜豁出命去。
若我不是當年贈他盤纏的恩人,為何知曉其中細節。
我站在牢中,看著他。
一字一句,盡是恨意:
「裴昭年,你忘了小姐身邊那個婢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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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渾身猛地一震,雙目驟然睜大。
是啊,若無我提醒。
這些年他都忘了。
當年風雪破廟,還有一人在場。
就是那個漠然旁觀,不情不願將盤纏扔給他的婢女。
未遇到祝家前。
我不過是一個無名無姓,市井苟活的小乞丐。
八歲那年,溪州兵亂。
一路顛沛逃命,輾轉流落婁東。
若非祝家心善,施下一碗熱飯,早成了路邊無人收殮的枯骨。
老爺正直,為我取名,認我為乾女兒。
小姐善良,教我讀書認字,教我描紅織繡。
那真是我顛沛流離的人生裡,一段乾淨溫暖的歲月。
好到讓我一度覺得:
這世間的苦日子,終於熬到了盡頭。
可偏偏呢!
天命無情,禍事終至。
那年我不過十歲。
身世飄零,早已一副鐵石心腸。
只覺亂世路人死生皆是尋常,並不以為意。
是阿姐心善,命人醫治。
又拿出盤纏,讓我送過去。
「阿謹,再大的風雪也會停。你不能因為冷過一場,就不敢再往亮處走了。」
阿姐的這句話,我不敢忘。
是以,我也願意相信——
權術之下,還有公道;濁亂之下,必有清明。
「可是裴昭年,阿姐的那些話,你還記得多少?」
他神色一僵。
這些年,他總以為自己記得。
「公子莫要灰心,天無絕人之路。」
為這一句話。
努力往上爬,步步為營,機關算盡。
可如今,暗無天日的牢房裡。
經我提醒。
臉上的血色卻寸寸褪盡。
只因他終於想起了。
當年我把錦囊扔給他時,阿姐後邊還有一句話:
「......他日若能金榜題名,莫忘今日之苦,做個好官。」
做個好官......
整個人像是洩了力氣。
靠著牆壁,緩緩滑坐在地。
任由珍藏多年的那枝瘦梅,從指間猝然滑落。
錦囊掉在地上,可他不敢去撿了。
只是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做個好官?」
他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洶湧而出。
就是這雙手,在破廟裡接過恩情,發誓金榜題名、報答救命之恩。
就是這雙手,親手將恩人的名字寫進流放文書,又親自置她於死地。
恩將仇報,喪盡天良。
不過如此。
「你為什麼不刀了我!」
他抬起頭,雙眼猩紅:
「當年溪州,你便該一刀刀了我。」
「我是想刀你,恨不得將你割皮抽筋。」
朝夕相處的三個月。
我無時無刻不想要他的命。
可去了一趟京城。
遇到賣身為奴的常喜,和狀告無門的惟娘。
才知道:刀人不過頭點地。
真正難的,是撕破權貴一手遮天的困局。
祝阿謹的命,是祝家給的。
他們一生織錦。
每一針都規規矩矩,從不欺心。
只因相信:
錦緞有經緯,人間有公道。
所以祝家的女兒,也改了主意。
梭引千絲,錦叩天聽。
就以國法為刃,以萬民公道為尺。
讓作惡多端之人,伏於律法之下,受天下人審判。
牢房裡安靜了很久。
一滴淚從裴昭年的臉上滾落。
我看著那滴淚,只覺得髒。
轉過身,朝牢門走去。
「阿謹——」
他在身後喊我,聲音撕心裂肺。
我沒有回頭。
「裴昭年,你以命償,亦死不足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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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水漫漫,江風浩蕩。
回婁東的船艙裡。
惟娘盤腿坐在草蓆上,眼裡全是光:
「回去之後,咱們就把父輩的產業重新開起來。」
「不單是絲行,還要開織坊和染坊,從種桑養蠶到成衣出售,咱們一條龍全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