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梭行_第6章 終於
終於,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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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祭大典如期而至。
卻沒有進行下去。
正因那一日的京城,徹底亂了套。
數百名江南織匠,自婁東千里奔赴京城。
於春祭大典的必經之路。
高舉請願血書,跪地不起。
他們此番來京,不是求情,而是狀告。
狀告謝氏一手遮天,屠戮江南織造。
狀告奸相羅織罪名,禍及萬千匠人。
也狀告天子昏庸,無視萬民之冤,全一己聖名。
民間洶洶之勢,終入金鑾九重。
那日的皇宮啊,是何等熱鬧。
金鑾殿上。
百官俯首叩地,請旨重審東宮謀逆舊案。
高高在上的天子,將能砸的東西,都砸了。
可他壓不住了。
他可以為一個繡娘定罪。
卻不能大開刀戒,無視數百匠人的聯名上書。
大殿之上。
謝弘義立在原處,一身紫袍依舊華貴。
身形顫抖,終於不復往日從容。
此時的他,才徹底明白。
昨夜牢獄中,我說的那番話。
織錦之事,何止祝家之事。
祝氏冤案,又何止是一族之冤。
祝家執掌江南織造百年。
一方繡脈,養活江南數萬匠人。
可謝氏為徹底斬斷祝家根基,不惜趕盡刀絕。
十年前,江南婁東是何等慘烈場面。
勤懇勞作的匠人,無辜獲罪;
守藝傳家的老者,牽連流放;
就連尋常織戶,也坐連發配,抄家破產。
他們都是普通百姓。
不知黨爭,不知權鬥,卻偏偏淪為朝堂的犧牲品。
當權者,以謀逆大案撼動朝局。
總道牽涉甚廣,卻棄萬民如卑賤螻蟻。
可就是這些他們瞧不上的螻蟻。
今日以血肉發聲,撼動了這江山皇權。
最後的僵局,是長公主打破的。
她一身銀甲披身,踏階而入。
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將厚厚一疊萬民血狀狠狠甩在天子臉上。
兵戈相見,字字鏗鏘:
「我無心朝堂權位,奈何君主昏聵,朝綱不振。」
「冤情不雪,國無寧日。」
「若陛下還要固執,阿姐只能宣佈陛下殯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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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
朝廷終於下旨,啟動三司會審。
大理寺、刑部、御史臺應聲而動。
晝夜燈火不熄。
先呈上冤情的,是同我一起赴京的惟娘。
她是江南最大絲行領頭織戶之女,家中專供祝家蠶絲物料。
十年前祝家案發,惟娘父親慘死獄中。
隨我顛沛流離,只為今日。
緊接著,遞上狀紙的。
是自婁東返回的阿苔。
她是沈氏染坊的幼女。
當年祝家遭難,阿苔父親想出面作證,被權貴逼害。
自幼親歷慘禍的她,性子膽小怯懦。
偏偏於我入獄絕境時,孤身返江南。
召集數百染坊、織戶匠人集體上京鳴冤。
給天子施壓,要求重審舊案。
一人怯弱,千人成勇。
江南匠人、受害商戶,上京百姓,紛紛接連上前,遞上冤情狀紙。
一摞摞罪證,加在一起。
足以證明謝氏構陷織造世家,屠戮無辜民生。
唯有一件事情,讓主審官犯了難。
這些證據,雖能定罪。
卻無法直接證明謝氏調換龍錦,禍亂東宮之事。
若證據鏈不全,則是天壤之別。
唯一辦法。
就是找到謝氏調換貢錦的實證。
可謝氏掌權數十年,行事縝密狠絕。
當年所有參與龍錦調換、經手漕運的差役和漕卒。
怕是早已盡數滅口。
即便萬民作證,三司會審。
可案情還是卡在了最關鍵一環,寸步難行。
只因宮裡徹底亂套。
這江山到底是聖上的,還是長公主接手,無人知曉。
一眾臣子謹小慎微,再不敢有半分疏漏。
是以,證據也必須完整。
正當眾人僵持、束手無策時。
一道熟悉的聲音,自公堂外驟然響起。
「若當年漕運調換貢錦之事,是草民親眼所見呢!」
話音落下,眾人循聲側目。
人群末尾。
一個粗布短衣的小廝,雙手高舉泛黃賬冊,步步上前。
看清他的模樣。
滿堂眾人皆是大驚。
不是別人。
恰是跟隨裴昭年身邊五年、最得他信任的常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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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貞和二十九年,九月初十,漕船行至京口江面。謝相私遣心腹攔江登船,以五爪龍紋錦調換纏枝暗紋貢錦,前後始末,是草民親眼所見。」
一語落地,滿堂譁然。
只因常喜所言。
與堂上舊案卷宗所記,分毫不差。
人人都知道,他是裴昭年的貼身小廝。
膽小諂媚,不算機靈。
才被他帶在身邊,放心用了多年。
更將南下婁東、尋找昔日恩人的事情,交給了他。
可未賣身為奴前。
他也是有爹孃疼愛的孩子。
貧苦夫妻,任勞任怨。
在漕船上謀生多年,心中所盼,不過是將孩子送入學堂。
卻不想,那趟押送貢錦入京的漕程,成了一家人劫難的開端。
為湮滅罪證、杜絕後患。
謝氏以水匪禍亂為由,血洗漕船。
一夜之間,無辜漕卒慘遭屠戮。
夜黑風高、無人目擊。
他們自以為做事隱秘。
可萬萬沒想到:
當年被刀的漕卒中,會有一個八歲稚童僥倖生還。
這個人,就是被爹孃拼死藏於貨箱夾層的常喜。
血海深仇,無處伸冤。
他隱姓埋名,賣身為奴到裴府。
只為了暗中收集罪證,徹底扳倒謝氏一族。
祝家的冤案,又何止一族之冤。
謝氏欠下的血債,又何止江南血債。
「今日草民以命叩告,求大人為枉死漕卒伸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