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爹買烤鵝回家,鵝腿先給哥哥。
說他年長又是兒郎,讀書習武最是辛苦。
阿孃裁布做冬衣,花樣妹妹先挑。
說她年幼體弱,怕得了風寒遭罪。
我夾在中間,不上不下。
竹馬摸摸我的頭,說爹孃是在誇我。
「小環是個康健省心的姑娘。」
「等嫁了人,就可以做唯一。」
直到一日,爹給我糕點,娘拿來新衣,一同領我去侯府做客。
只有我。
我開心極了,忍不住偷笑。
頭頂卻傳來一聲輕嗤。
「要嫁死人也這般開心?是哪家的傻子,抬起頭來。」
01
清風穿葉,碎影蹁躚。
晃得我眯起眼睛。
少年嘖了一聲,從樹上跳至地面。
「模樣倒是好看,可惜了。」
見我神色怔愣,他又道:
「難道你不知自己今日為何而來嗎?」
「並非做客,而是訂親,要你當沖喜娘子,嫁給我快死的大哥。」
「害怕了?」
「怕了拒絕便是,我沈家絕不會強求。」
他語氣惡劣,像是故意恐嚇。
我卻搖了搖頭,認真道:
「我不怕。」
「若沖喜有用,那我嫁過來,也算是積德行善,好事一樁。」
02
沈奪頓住,沒料到我會這般回答。
在他看來,明知是火坑還要往下跳,且嚇也嚇不走的,只有傻子。
其實不然。
前世,我的確如他所想。
慌張失色地找到爹孃,說不願嫁。
他們當即變了臉色,斥責我無禮,又說我不懂事,要我向老侯夫人賠罪。
屋內檀香濃重。
老夫人撥了半圈佛珠,終是嘆息:
「罷了,沈家做不來強迫之事,二郎,送客。」
就這樣,我避開了沈家,卻沒避開爹孃責難。
阿爹罵我不孝,不知回報,舉起那盒糕點摔向我。
「我念著你愛吃,特意買回來,你哥哥都沒有,卻不想餵給了白眼狼!」
桃花酥碎了一地,露出我從不碰的棗泥餡兒。
阿孃抹著眼淚,拉起我的衣袖。
「這留仙裙僅此一件,你妹妹要我都不肯,只想著給你。」
「小環,你怎麼就不懂爹孃的良苦用心呢?」
我要怎麼懂呢?
我家三個孩子。
哥哥,我,妹妹。
哥哥身為長子,最得阿爹寵愛。
妹妹年幼體弱,阿孃最為心疼。
唯我卡在中間,不上不下。
幼時宮中過節,宴請百官,特地言明可以攜子陪同。
阿爹未有猶豫,一下點中哥哥。
我也想去,便求阿爹。
「上次赴宴帶的哥哥,按順序,該輪到我了。」
阿爹被我扯著衣襬,無奈解釋:
「哥哥年長,又是兒郎,往後要承擔重任,需多長見識。」
「小環是姑娘家,不必如此辛苦。」
「爹回來給你帶點心,乖。」
說罷整整衣冠,帶著哥哥上了馬車。
簾子掀起一角,哥哥得意地衝我做鬼臉。
「小環貪吃鬼,當心以後嫁不出去!」
我氣得跺腳。
我才沒有貪吃。
什麼糕點零嘴,向來帶不回來,都在半路進了哥哥的肚子。
長大了也是如此。
阿爹值夜歸家,會買一整隻烤鵝。
鵝腿有兩隻。
一隻給哥哥,說他讀書刻苦,習武用功。
一隻給妹妹,說她年紀最小,當寵之愛之。
剩下的肉都給阿孃,體諒她掌家辛勞。
阿孃又分給阿爹,心疼他為官不易。
我夾在中間,只剩下一點碎肉。
哥哥故意在我眼前晃,我不服氣,伸手去搶。
啪地一下,阿孃打在我手背,板起臉訓斥:
「這樣霸道無禮,日後成親,是要被夫君厭棄的。」
我小聲反駁:
「子規哥哥才不會這麼小心眼。」
話還未落,妹妹忽然輕咳幾聲。
「姐姐莫要渾說,傳出去有損他人名譽。」
她攏了攏外衣,手指拂過衣襟。
妹妹生來體弱,衣裳都比旁人多穿一件。
阿孃為哄她做了許多,件件不重樣。
有了新料子,也先送去給妹妹挑。
入冬後下雪,要做厚實的襖子和斗篷。
但到我這裡,已不剩下什麼。
阿孃解釋道:「錦兒體弱,冬日嚴寒難耐,若病了又要遭罪。」
「小環是姐姐,要懂得謙讓。」
「過幾日布莊再送料子,你去選也不遲。」
我癟嘴:「可我也冷呀。」
阿孃又板起臉:「你少出去野,老實待在房中看書寫字,有炭火烤著,就不會冷了。」
接著就招呼妹妹出門。
她們要去參加一個賞雪詩會。
妹妹才學好,爹孃特意請了人來家中教導,總得誇讚。
阿孃也開心,經常帶她出門賞花賞雪。
我也想跟去,阿孃不肯,嘆了口氣同我講理:
「小環,你妹妹身子弱,本就沒多少機會出門,以後嫁了人也是守著後宅。」
「娘想著,趁如今還未出閣,儘可能地多帶她出去。」
「而你不同,可以自在玩耍,所以要心疼妹妹,讓著妹妹,知道嗎?」
我點點頭,說小環懂得。
只是忍不住會羨慕那份偏愛。
好不容易有一日,爹帶回了糕點,娘送來了衣裙。
他們說要出門做客,哥哥妹妹都留在家中。
「只帶小環一個人去。」
只我一個人。
第一次得到這份偏愛,我開心極了。
一路上都在偷笑,恨不得炫耀給所有人聽。
卻沒料到,竟這般收場。
03
阿爹仕途不順,難再上一階。
他心中焦躁,又為我尋了一門親事。
給他的上官兒子做續絃。
「錯過侯府,是你沒福氣,這次,不可再忤逆了。
」
阿爹想要我順從,卻只撂下一句命令,連糕點都吝嗇。
我依舊不肯,託人傳信給竹馬陸子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