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知晏把那個不足月的男嬰抱回來時,我還以為他在外頭養了外室。
但他卻滿臉慈愛,拉著我的手柔聲道,「棠音,這是長公主的孩子。殿下身份尊貴,絕不能染上汙點。」
「你我成婚一年未有子嗣,這孩子正好可以堵住悠悠之口,對外便說這是你早產所出的嫡長子。」
我安靜地看著他,不搭話。
賀知晏見我不願,皺起眉頭,「我與公主清清白白,這只是為了保全皇家顏面,並非我兒。」
「你一向識大體,怎麼在這等大是大非面前,反而目光短淺了?」
看著他這副滿口大義的模樣。
我不僅沒有發脾氣,甚至還替他掖了掖男嬰的襁褓。
那孩子睡得正沉,小臉皺巴巴的,眉眼間隱隱透著一股子與賀知晏相似的書卷氣。
我盯著那張臉看了許久,心裡那根繃了三年的弦,忽然就斷了。
「好啊,尚書大人既然要當這個活菩薩,那我就成全你。」
反正死的時候,別拉上我就行。
01
賀知晏這才放鬆下來,滿意地點頭。
「你既然是這孩子的母親,就該好好照顧他。」
我立刻抬手,「夫君別說這話,這可是殿下的孩子,我怎麼會照顧?」
「可我前日剛去了賞花宴,腹部扁平,眾人皆知。你如何說這是我的孩子?」
賀知晏一愣。
他只想著給這孩子最好的一切,竟忘了如此關鍵的事。
賀知晏下意識地責備我,「你身為主母,不好好在府上處理事務,偏要跑出去招搖,如今怎麼辦?」
我心頭冷笑,面上卻不顯。
賀知晏和長公主的事,我聽過幾耳朵,也是一知半解。
早年賀知晏在宮中做皇子伴讀,有幸與長公主相識。
長公主年長他五歲,他喚長公主一聲蓉姐姐。
只沒想到,這一聲姐姐私下竟藏著這樣腌臢的心思。
我忽然想起成婚第一年的事。
那年冬天賀母病重,我日夜侍疾,整整三個月沒有睡過一個整覺。
賀母咳血的那一夜,我守到天明,賀知晏卻在長公主府裡替她尋那隻走失的狸奴。
第二日清晨他推門進來,見我熬得眼眶發青,只隨口說了一句「辛苦」,便轉身去了書房。
那時我坐在賀母床頭,聽著他在院子裡吩咐小廝備車的聲音,忽然覺得??口有什麼東西塌了一塊。
但我告訴自己,他是朝廷命官,公務繁忙,長公主又是皇家貴胄,他難免要應酬。
直到此刻,看著襁褓中那張與賀知晏隱隱相似的臉,我才明白,那些「公務」和「應酬」背後藏著多少齷齪。
我沉吟片刻,才緩緩開口。
「如今只能夫君你犧牲一下,讓殿下派個信得過的人,只說是你外室,這孩子便是你們的兒子。」
賀知晏面色鐵青,在屋內來回踱步,思量著利弊。
承認外室有損他一貫清正的官聲,可不認,這孩子根本無法在尚書府立足。
權衡再三,賀知晏長嘆一口氣,預設了我的提議。
三日後,一頂青圍小轎從尚書府西角門抬了進來。
來人是婉鶯,長公主身邊的得力侍女。
賀知晏親自去角門迎的人。
他將婉鶯安置在離主院最近的聽竹軒,甚至連夜調撥了府裡最好的四個婆子過去伺候。
我記得那日黃昏,我站在正院的廊下,看見賀知晏的衣袍下襬消失在聽竹軒的月亮門裡。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拖到我腳邊。
忍冬端著茶盤站在我身後,小聲說:「姑娘,咱們回屋吧,風涼。」
我收回目光,轉身進了屋子。
那一刻我忽然清晰地想起,三年前我嫁入賀家時,賀家窮得連像樣的聘禮都拿不出。
父親心疼我,悄悄往我的陪嫁單子上添了三間鋪子和兩處田莊。
賀知晏握著我的手說:「棠音,我賀知晏此生絕不負你。」
他確實沒有負我,他只是把滿腔深情給了別人。
次日清晨,婉鶯來正院給我敬茶。
她低眉順眼地端著茶盞,言辭間卻毫無做妾的謙卑。
「夫人安好,大人說小少爺夜裡離不開人,特免了奴婢日後的晨昏定省。」
「今日這杯茶,權當全了規矩。」
我坐在上首,連眼皮都沒抬,身旁的陪嫁丫鬟忍冬直接將茶盞接了過來,擱在几案上。
「既然大人有令,你安分待在聽竹軒便是。」
婉鶯眼底閃過一絲錯愕,她原以為我會擺主母的款,藉機刁難她。
見我如此輕拿輕放,她反倒有些不甘心地補了一句。
「小少爺金貴,大人吩咐了,吃穿用度都要走府裡的公賬,還要比照嫡出的份例。」
我端起茶杯撥了撥浮葉,語氣平靜無波。
「府裡規矩森嚴,庶出便是庶出。你想比照嫡出,那是大人的私心,讓他拿自己的俸祿去貼補。」
「我掌管中饋,只按規矩辦事。忍冬,送客。」
婉鶯被噎得面色漲紅,拂袖而去。
她前腳剛走,我便叫來賬房先生,把公賬上的銀錢理了個清楚。
我名下陪嫁的鋪子莊子,收益從此悉數截留,一分一毫都不準再流入尚書府的公中。
以往賀知晏宴請同僚、打點上官,全靠我的嫁妝在背後支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