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華雪_第4章 林棠音
「林棠音,你瘋了?休得胡言亂語!」
我敏捷地避開他的手,從袖中掏出一封早已備好的和離書,重重地甩在他臉上。
「賀知晏,你寵妾滅妻,混淆血脈。今日當著皇室宗親的面,我要與你和離。」
「這尚書府的遮羞布,你願意當,我林棠音不奉陪了!」
05
和離書輕飄飄地落在地上,四周鴉雀無聲。
長公主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她猛地攥緊了衣袖,勉強擠出一絲笑意。
「賀夫人怕是誤會了,那婉鶯原是在老家便有了身孕,這才急急接進府裡。」
「你這般當眾鬧將起來,豈不是讓外人看賀大人的笑話?」
賀知晏面上掛不住,俯身撿起和離書,眼底滿是戾氣。
他壓低了聲音,用只有我們兩人能聽見的音量咬牙切齒。
「林棠音,你非要在這種場合讓我下不來臺嗎?你以為離了我這尚書府,你一個下堂婦還能有什麼好下場?」
「你若此刻退下去,我便當你是婦人善妒,回去後絕不追究。」
「否則,休怪我不念夫妻情分!」
「賀大人多慮了。」
我迎著賀知晏威脅的目光,聲音清朗,足以讓在座眾人聽清。
「林家家風嚴謹,絕不與私德有虧之人同流合汙。」
「今日這和離書,你籤也得籤,不籤,我便擊登聞鼓,告你寵妾滅妻、穢亂家風。」
「你敢!」
賀知晏被戳中痛處,額前青筋暴起,揚起手便要打下來。
「賀大人好大的威風。」
高臺之上,一直把玩玉扳指的攝政王蕭凜忽然輕笑了一聲。
他將扳指隨手擲在案几上,「既然賀大人家宅不寧,強扭的瓜不甜,本王今日便做個見證。大黎朝律法,女子無過,遇夫家苛待,可攜嫁妝和離。
」
「賀大人,簽了吧,堂堂七尺男兒,莫要在女人面前丟了體面。」
蕭凜向來和長公主不對付,他發了話,長公主也不敢再隨意出聲。
賀知晏面若死灰,雙手微顫。
他死死盯著我,見我目光沒有半點溫度,終是迫於攝政王的威壓,咬破了手指,在和離書上重重按下了血印。
賀知晏將和離書扔還給我,冷笑連連。
「林棠音,你最好別後悔。不出三日,你定會哭著來求我。」
我將和離書仔細摺好放入袖中,轉身行了退席禮,頭也不回地走出了西山圍場。
山風吹起我的衣袂,我走得很快,快得像要把這三年的委屈都甩在身後。
忍冬小跑著跟上來,眼圈通紅,卻笑著對我說:「姑娘,咱們回家。」
回家。
三年前,出嫁那日母親在閨房裡拉著我的手,欲言又止。末了她只是嘆了口氣,說:「棠音,若有一天過不下去了,林家的門永遠為你開著。」
母親那時大約已經看出來了,賀知晏看我的眼神里沒有愛,只有算計。
只是我被那點虛假的柔情蒙了眼,執意要跳進這個火坑。
如今總算爬出來了。
06
第二日清晨,林家的馬車便停在了尚書府門前。
我帶著陪嫁的管事和丫鬟,雷厲風行地開始清點嫁妝。
庫房裡的大件、正院裡的紫檀木傢俱、甚至連多寶閣上的幾件汝窯花瓶,皆是我林家當年抬進來的陪嫁。
賬房先生算盤打得飛快,一筆筆核對清楚,搬運的腳伕如流水般將東西抬出府去。
婉鶯聞訊趕來,指著正被抬走的一扇蜀錦屏風大叫。
「夫人,這屏風是大人親口說要留在聽竹軒給小少爺擋風的,你不能帶走!」
忍冬反手便是一巴掌,打得婉鶯一個趔趄。
「閉嘴,這尚書府裡哪還有什麼夫人?」
「林家大小姐的私產,便是劈了當柴燒,也輪不到你一個下賤外室來置喙!」
短短半日,尚書府的正院便被搬了個乾乾淨淨。
我坐在馬車上,看著這困了我三年的高門大戶,放下車簾,吩咐車伕回林府。
忍冬握著我的手,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姑娘,咱們總算熬出來了。」
我替她擦了擦淚,自己的眼眶卻乾澀得厲害。
三年了,我所有的眼淚都在那些獨守空房的夜裡流乾了。
回到林府,母親早早便在二門等著。
她什麼也沒說,只是將我攬進懷裡,用力地抱了抱。
父親站在廊下,鬢角的白髮比我出嫁時又多了幾縷,他沉默地看了我一眼,轉身吩咐管家去把我未出閣時的院子重新收拾出來。
兄長林硯舟剛從江南任上趕回來,風塵僕僕地跨進正堂,開口便是:「那姓賀的王八蛋在哪兒?我去打斷他的腿。」
母親瞪了他一眼。
他卻不管不顧地蹲到我面前,像小時候那樣拍了拍我的頭:「回來就好,哥在呢,誰也不能再欺負你。」
那晚,我躺在自己閨房的床上,蓋著母親新曬過的棉被,聞著熟悉的沉水香味,睡了這三年來最安穩的一覺。
然而安穩日子沒過幾天,京城裡便暗流湧動。
賀知晏自然不會善罷甘休。
和離之後,他那外室子的身份成了滿京城的笑柄。
御史臺的彈劾摺子雪片般飛進宮裡,參他「私德不修、寵妾滅妻」,更有甚者將他和長公主的私情也隱晦地寫進了奏章。
賀知晏被停職待查,戶部尚書的位子搖搖欲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