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華雪_第3章 棠音
「棠音,殿下面前,休要放肆!」
他轉頭向長公主拱手賠罪,語氣極其溫軟。
「殿下息怒。棠音自幼被家中嬌縱,不識大體。臣會好好管教於她。」
長公主深吸一口氣,恢復了那副悲天憫人的姿態。
「罷了,本宮不與她計較。知晏,這孩子有些咳疾,宮中太醫不便出面,你且多費心。」
賀知晏連聲應諾。
送走長公主後,賀知晏轉頭便來找我要太醫院林院判的手牌。
林院判是我大伯父,醫術精湛,非皇親國戚不醫。
「婉鶯說孩子夜裡咳得厲害,你趕緊拿你伯父的手牌,請他來府上一趟。」
賀知晏理所當然地朝我攤開手,我坐著沒動。
「伯父今日當值,專候聖上差遣。一個外室子,還沒資格讓院判出診。」
賀知晏厲聲喝道:「那是長公主的骨肉,你別一口一個外室子!若是耽誤了病情,你擔待得起嗎?」
我冷眼看他:「你要我擔待什麼?滿京城都知道那是你賀知晏的外室子。長公主若真心疼他,大可將其接入公主府,光明正大地請太醫去診治。」
「既要保全名聲藏頭露尾,便得嚥下這口見不得光的惡氣。我林家的門第,絕不為這種蠅營狗苟之事破例。」
「宋棠音,你簡直冷血至極!」
賀知晏氣急敗壞,口不擇言:「你是不是在嫉妒?嫉妒殿下能有孩子,而你嫁給我三年卻毫無所出?你這是藉機在報復!」
他這句話,直直扎進我??口最軟的那塊肉裡。
我站起身,毫不避讓地迎上他的目光。
「賀知晏,我無所出是因為成婚第一年你母親病重,我日夜侍疾落下病根。」
「你如今拿此事來刺我,你的良心是被狗吃了嗎?」
那一年,賀母臨終前攥著我的手,氣息奄奄地說:「棠音,苦了你了。知晏那孩子心高,但心眼不壞,你多擔待。」
我點頭應了,在賀母床前跪了整整一夜。
可賀母不知道的是,她兒子那夜正在長公主府裡陪著殿下。
賀知晏身形一僵,眼中閃過一絲慌亂。
他張了張嘴,卻什麼也沒說出來,最終一甩袖子大步離去。
從那天起,我徹底停了賀知晏在外的一切打點。
沒有我林家的人脈和銀錢鋪路,他在朝中的日子漸漸變得捉襟見肘。
他送去吏部的節敬被原封不動地退了回來。
以往那些對他阿諛奉承的同僚,見他連幾桌像樣的席面都置辦不起,紛紛藉故疏遠。
不僅如此,聽竹軒的開銷大得驚人。
婉鶯仗著長公主的勢,要吃燕窩,要用銀霜炭,還要給孩子打赤金的長命鎖。
可賀知晏的俸祿根本填不上這個窟窿。
他拉不下臉來求我,便揹著我變賣了他書房裡的幾幅古畫。
我記得那些畫,有幾幅是他母親留給他的遺物,他從前寶貝得不行,連我碰一下都要叮囑半日。
如今為了長公主的兒子,說賣就賣了。
04
半個月後,一年一度的皇家秋獮在西山圍場舉行。
這是京中最隆重的盛事,五品以上官員皆攜家眷出席。
我坐在女眷的席位上,遠遠瞧見長公主與幾位宗親談笑風生。
賀知晏坐在下首,頻頻朝長公主的方向張望。
酒過三巡,氣氛正酣。
長公主忽然端著酒樽站起身,走到場中央。
「今日趁著這大好景緻,本宮有一樁美事要促成。
」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聚攏過去,長公主笑盈盈地看向賀知晏。
「賀大人為朝廷鞠躬盡瘁,實乃國之棟樑。」
「只可惜子嗣艱難。本宮聽聞賀大人前些日子新得了一個庶子,那孩子聰慧伶俐,本宮甚是喜歡。」
她轉頭看向我,聲音拔高了幾分。
「賀夫人賢良淑德,只可惜身子孱弱,遲遲未能綿延子嗣。不如今日由本宮做保,將那孩子記在賀夫人名下,充作嫡長子。」
「如此一來,既全了賀家的香火,也免了那孩子庶出的委屈。」
「賀夫人,你意下如何?」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我和賀知晏之間打轉。
逼正妻將外室子認作嫡長子,這是將我的臉面按在地上踩。
若我今日點了頭,便等於承認我林氏一女,連個來歷不明的野種都要低頭認下。
我的手放在膝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那點痛意讓我清醒。
賀知晏離席而出,跪在場中央,聲音洪亮。
「臣多謝殿下成全,棠音一向寬厚,定會視如己出,好好教養這孩子。」
他竟然連問都不問我一句,便直接替我應下了。
我站起身,理了理裙襬,一步步走到場中央。
「殿下的好意,臣婦心領了。」
「只是這孩子,臣婦認不得,也不敢認。」
賀知晏急了,壓低聲音朝我低吼。
「林棠音,殿下賜恩,休要胡言亂語!」
我沒有理會他,轉身面向高坐檯上的宗親和攝政王。
「那孩子確實生得冰雪可愛,只是臣婦有一事不明。」
「那外室入府不過一月,進門時連身孕都未曾顯懷,怎麼短短三日便生下了一個足月的男嬰?」
此言一齣,四周一片譁然。
長公主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手中的酒樽險些拿捏不住。
賀知晏猛地站起身,伸手就要來拽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