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明月._第12章 我終是在十歲這年回到了從前不曾回過的父親
我終是在十歲這年回到了從前不曾回過的父親舊居,鎮北侯府。
七盞長明燈照得白幡透亮,我跪坐在煙火繚繞的靈堂中,見滿院白紙翻飛,牆角那棵梨樹不知枯死在了父親赴北的第幾個年頭裡。
我望著父兄七人的沉木棺,數月來的第一聲哀嚎終於衝破喉嚨。
世人都說,謝家上下滿門忠烈,可十歲的我反覆咀嚼,竟對這無上榮光的四個大字深惡痛絕。
那夜,滿院紙錢驚飛如雪,有人踏著香灰走來,月白色錦靴停在火盆前。
我迎著月光,再次見到了那張朝夕數月的臉,只是這一次他沒穿銀甲。
他蹲下身時,腰間玉佩壓上我膝頭散開的麻衣,龍紋雕刻是太子獨有的象徵。
「小七不哭。」
他指間的溫度融化了凍在我睫毛上的冰晶。
「既是我帶你回的家,那日後我便是你阿兄。」
那夜的星子很亮,他揹著我走過九重宮門。玄色大氅掃過青磚上未化的雪,在我凍僵的腳踝上留下潮溼的痕跡。
敬安太后撫著我的長髮,說聖上原是要將我送去江貴妃宮中,賜作公主的。
可太子不肯。
他說貴妃性子淡,膝下又已有澄王與倩柔兩個孩子,再多一個我,怕是要分薄了疼愛。
於是他在長生殿前跪了半日,替我求來恩典——入慈安宮,養在太后膝下,記作郡主。
他替我選了最好的路。
慈安宮是最好的歸宿。
我那時太過年幼,突逢家變,患上失語症,整整四年說不出話。
他日日來陪我,總是帶著新摘的海棠插在我案頭,每日握著我的手,一筆一劃教我習字,偶爾也會抱我上馬,拉著韁繩在獵場一圈圈慢行,說等我身子好些,便允我出宮隨心駕馬。
可明明他自己在這深宮之中根孤伎薄,明明他每夜都熬著燭火,在東宮案頭上堆得比人頭還高的一堆奏摺裡徹夜到天明,明明他滿身霜雪,踽踽獨行,卻偏固執地,要將我從十歲那年的風雪裡一點一點挖出,捂在掌心,經年累月,將原本在十歲那年就該枯敗的我,奇蹟般養出了枝幹與嫩芽。
四年後的春分,慈安宮的海棠花開了。
我站在廊下,看著他踏著滿地清淺走來,突然張了張口。
「謝......」
聲音嘶啞得不成調,卻還是驚得他猛然頓住了腳步。
我攥緊衣袖,又試了一次。
他站在原地,肩頭落滿花瓣,眼底的光卻亮得驚人。
「謝......謝謝你,帷幀哥哥。」
謝謝你,這些年一直守在我身旁,固執地做我荒蕪世界裡明媚的光。
謝謝你教我讀書寫字,讓我還能在紙篇之上,一遍遍描摹父兄的名字。
謝謝你,慶安十二年後,真的重新給了我一個家。
我還是沒有忘記雍州城頭的血裡浸著我父兄冰冷的鎧甲,還是記得陰冷地窖裡腐爛的發黴味和著木板之上滲下的腥羶鮮血。
午夜夢迴時,還是會嚇得驚醒,耳邊浮現城牆坍塌的轟鳴。
我仍舊恨這無道天命,恨它殘忍奪走我的至親,恨它獨留我一人苟活於世。
我還是沒有很好地愛上這個世界,可是因為你,帷幀哥哥。
因為這世間還有一個你,才讓我能在這蒼茫天地間,繼續走下去。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上天要將我最後的幸運也連根拔走。
太子平生重情重義,清正如此間明月,然二十二歲驟然被廢,受盡屈辱、衣冠不整、聲名狼藉。
世人愛他時,說他承天地之靈秀,啟萬世之英才。
他們欺他辱他之時,又放言天下,稱他荒淫無道,失德失賢,有違夙願,不堪繼位。
他半生大義望于山河,他不在乎這身後汙名,不在乎這破天冤屈,不在乎自己亡於腌臢汙濘中百世遺臭。
可我做不到!
他不在乎的,我在乎!他不爭的,我要替他爭!
「明珠蒙塵終有時,守得善心顏驚世。有朝一日,我會為他正名。徐小姐,你也要學會為自己正名。女子大義從不拘於貞德。」
「若他江與淵悟不懂這道理,那他自然也不配你為他捨生取義。如此,你便去尋更大的天地。」
她怔怔看我,眼底蓄起了清明,斂唇思索一會,才開口。
「我今日來是有一件重要的事要說與你聽。」
我抬眸瞥了一眼門外站著的單薄身影,點了點頭。
「先帝駕崩,信王在大將軍與長公主的擁護下匆促繼位。李辜此前並非貿然謀逆,他與我父親率兵夜襲長門也事出有因。
「他要找一樣東西,一樣可以證明由他繼承大統的先帝遺詔。
「我知道這東西在哪。」
14
先帝駕崩時,寵妃徐氏伺候跟前。
徐氏出自徐國公府旁支一脈,是徐家安插在帝王枕邊的一雙眼睛。
聖上駕崩時,徐氏遞出訊息稱陛下臨終之際留有密詔。
徐國公與澄王費盡周折,所求的不過也是一個先機,誰能找到密詔,誰就名正言順,至於密詔上那個名字是誰,不重要。
但密詔遲遲尋覓未果。
三月前,長公主與大將軍領朝臣擁護信王登基,澄王無計可施遂劍指南城起兵,是為謀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