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明月._第5章 他馬前侍者一眾
他馬前侍者一眾,混著個嬌弱身影正低頭餵馬,看不清神色。
我心嘆口氣,偏頭遠眺,今朝天晴,溪水潺潺,景色開闊,心下也不覺明淨遼遠起來,便將手緩緩從他臂彎中抽出,抬步登了小坡,他並不跟隨,興致缺缺。
倒是舒陽不知何時跟在了我身後,一路同行至坡頂。
我開口道。
「都安排好了嗎?」
舒陽點頭。
「半山腰的舒亭別苑裡,有我留下的二十名頂尖高手,十里外的青州幕府也備有千名御軍隨時聽調。」
我應好,轉身望著坡下正在訓話的禁軍方陣。
「王良那邊派人死盯。這三日,他隨時可能出手。」
舒陽輕問。
「江與淵知道嗎?」
我搖了搖頭,淡然斂唇一笑。
「這剿賊功績,只能是你舒陽長公主的。」
待舒陽在一旁做出一副「看吧,你果真還是最愛我的」模樣時,我偏頭望向了那低處,有清秀小廝正將手中飼草有意遞給江臨,他眉眼冷冽卻也抬手接過。
「他若足夠警覺,便無需我開口。」
像是感受到了我遙望的目光,他緩緩抬頭看我,像極了當年牢獄之中那晃神一眼裡淡淡的探究。
舒陽目光尖銳,頃刻間上前一步,語調微揚。
「他竟把徐月姮帶來了?舞到你眼皮子底下你也不管?」
我笑一笑,語氣比想象中多了幾分玩味。
「管他作甚,他如今功勳顯赫,陛下與你皆要仰仗。我不吵也不鬧,乖乖坐穩這誥命之位,好好過幾天安生日子不行嗎。」
舒陽皺著好看的眉眼,瞪大眼睛憤然道。
「我有的時候真的看不懂你。十年前,你毅然決然要救他出獄,跟他流放,為他幾乎放棄了所有。
這些年,你為了替他江家平反,上下奔波,嘔心瀝血,輾轉著又回到了這漩渦中心。你為他謀棋局、攪風雲,為他傾盡所有,百般謀劃,如今當真不曾對他的舊情難忘感到幾分悔恨?」
她語氣憤恨,咬牙切齒。
我輕輕抬手撫了撫她的背,想起那夜侯府之中,我聽見徐月姮同江臨訴盡衷腸。
她說,當年澄王以君性命相脅,逼迫妾嫁入王府。
她說,澄王因愛生恨、百般凌辱,妾誓死不屈,即便身不由己,卻也從未將一顆真心交付。
她說,妾恨之入骨,一碗絕嗣湯下肚,發誓終身不為其生養。
她說,妾幼年從不信神佛,可自君走後,十年青燈,日盼君安。」
就連我聽著也是好一段悽美婉轉、鴛鴦迫離的深情往事,何況故事的當事人呢。
當年之事,大家的確各有難處,若要深究,也是論不出什麼對錯的。
若是非要執意問我會不會有些難過,那大抵還是有的,但我現在還有很多很多事要去做,整日里思緒繁複到足夠令我將種種細膩情緒拋諸腦後。
「我真是不明白,他江與淵到底哪裡好,竟然讓你對他的三心二意視而不見......」
舒陽一直對我當年為江與淵舍她離宮一事耿耿於懷。
我入宮那年,她五歲,本該是珠圓玉潤的嫡公主卻被宮嬪養得怯生生,連陣風也扛不住。
母后早逝,父皇寡性,兄長舉步維艱,在那四四方方的牢籠裡,她像一隻虛弱到隨時都有可能夭折的雛鳥。
於是,我儘可能學著她兄長平日裡的模樣,帶著她讀書、玩樂、教她騎馬射箭。
我與她一天天長大,是她在偌大皇宮裡極少數可依賴的人。
我知道我的離開對她而言猶如山體坍塌,雛鳥落孤。
她的昭赫太陽已然落下,斷不能再失去我這清柔和風。
但每個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我有,她亦有。
我們誰都不能停在原地任往事蹉跎,她需要在孤寂中堅韌長大,我也要扛著無法昭然的重擔踽踽前行。
但我無比慶幸,她堅韌頑強,如今與我同立山峰。
遠山如黛,幽藍天空中飄著孩童放飛的蝴蝶紙鳶,我看得入神,溫柔了眉眼。
「日後,你會明白的。」
她突然紅了眼,一改往日張揚強勢的上位者姿態,如兒時般怯懦著低聲呢喃。
「阿姐,這些年,我一直想要問你一句話......」
「嗯,什麼?」
「那個人,那些過往種種...你當真...舍下了嗎...?」
紙鳶線斷,翻飛離去,不知被風席捲到了哪個無名山頭,我甚至聽見了遠方孩童嚎啕不止的哭鬧聲。
那個人,那個明明生平最為磊落,如朝陽晨曦般金暉普照的人。
那個自幼懷瑾握瑜、溫潤如玉,笑如朗月入懷的人。
那個於慶安十七年冬夜荒唐死去,從此再不被世人光明提起的人,應該也猶如這紙鳶,早已飛入了天地曠野,歸於無盡自由中了吧。
7
夜幕時分,篝火叢生。
營寨中心桌臺高擺,幼帝與眾臣同樂而食。
江臨如今身份顯貴,位於幼帝左下側,對面坐著舒陽。
我坐在江臨身側,看他耐心地切割著盤中盛放的大片烤羊,饒有興致地將每一小塊一一擺好,然後放於我面前。
抬頭卻見舒陽白眼都快翻到了天上去,他二人素來不和,江臨對此早已習以為常。
我默不作聲地拾筷而食,目光卻瞟向正在東南方巡邏的禁軍指揮使王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