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明月._第16章 我記得那一年的雪下得特別大

望明月.發布時間:2026-06-22作者:長安

「我記得那一年的雪下得特別大,只一盞茶的功夫,皇城內外一片皚皚。

那一日,趕巧帷幀哥哥帶我去太學取書,半路見雪下得大了便打算在柳妃娘娘的玉流宮裡歇腳,還沒進院子便見著一小丫頭垂著頭跪在雪中,整個人瘦瘦小小的,已經被凍得近乎僵硬,面色慘白到不見一絲血色。

前來迎接的宮女說,這小丫頭跑著來送漿洗好的衣物時不小心撞到了扶姜姑姑,被姑姑罰跪在這裡一個時辰。」

在這後宮之中,嬤嬤可以隨意對小宮女頤指氣使,管事姑姑素來有處罰下人之權,年紀大有資歷的公公們平日裡也動輒便打罵下邊的人,多少受了氣的孩子卯足了勁往高處爬,到頭來也不過將腦袋拴在貴人的褲腰帶上惶惶度日,繼而轉頭又將氣層層往下發,如此週而復始,戾氣重重。

從前兄長們總說這皇城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可怕之地,我便也是那幾年才真真切切有所感悟。

小姑娘的手上滿是凍瘡,臉上赫然一個巴掌印,單薄得一陣風都能將人刮跑。

帷幀哥哥嘆了口氣,低聲讓小姑娘起來。可跪得久了,身子似冰塊般難以動彈,他便伸手將人從風雪之中拉了起來。

「頌梔,那是我第一次見到你。」

「是,也多虧郡主與殿下心善,才救了奴婢一命。」

「頌梔啊,沈大人說當年帷幀哥哥被害的那日,原是已經打算北上了。可我實在想不通他這樣聰慧敏銳的人究竟會被何人何事牽絆住出城的腳步。」

我轉身死死捏住腰間香囊,那塊洗不盡的汙漬十分顯眼,是李帷幀的血。

「這是我在他屍身上找到的。這些年我一直在想,我攏共就繡過兩個蘭花香囊,因為手笨的緣故,針腳每每都亂七八糟,花瓣紋路很不入眼,可卻被他喜愛地稱作別有風味。當年其中一個被江臨送給了徐小姐,一個時至今日仍舊在我的舊木櫃中。後來,很長一段時間裡我一度懷疑或許是李辜串通了徐月姮,以香囊為信物將他騙出。可直到徐小姐前些日子將她的那個拿與我看,我才發現這個原不是出自我手,這個人仿我蹩腳的繡技這般像,如果不是那極好的收線針腳連我都險些看不出來。

我想他是如此警覺的一個人,不會因著一個物件就輕易上當,所以當年一定是有足以令他信服的人或事出現。

一個既足夠了解我,又足夠能令他相信的人不多,儘管我心中已有了一個模糊的人影,卻還是不敢下決心確定,因為沒有理由啊。直到徐小姐同我說她曾在澄王的衣衫上見過與這朵蘭花如出一轍的針線收腳時,我猜我終於知道理由是什麼了,多可笑啊。

想來當年,你便是拿著這個偽造的香囊去替澄王騙他出門的吧。」

頌梔驚喝出聲,被暗處彈出的石子擊中膝蓋,重重跪倒在地。

如今李辜已死,她也沒了偽裝的意義,破罐子破摔地認下了罪名。

「是,我騙太子說,您擔心他的安危,從北境偷偷跑了回來。當時事態緊急,他既識得這個香囊,又不多加懷疑我,遂匆匆跟我出了府。太子殿下是個難得的良善之人,怪就怪他擋了澄王的路。

我幾乎痛心疾首,扭頭再不想看她。

「這些日子以來,幫澄王做掩護的人是你,為他暗中提供訊息的人是你,秋獵之時,暴露聖上位置,欲殺徐小姐的人也是你。只是,如今我也要多虧有你,才能成功將澄王引入陵墓送他上路。」

她抬頭,眼光之中劃過一抹驚色,想來她還不知道陵墓之行本就是一個圈套。

我冷冷開口,

「今日,你為何不掏出袖中匕首?你既早已唯他馬首是瞻,難道不想殺了我為他報仇嗎?」

頌梔面容慼慼,垂著手,搖了搖頭,

「郡主對奴婢有知遇之恩,當年若非郡主心善,我早就在那漿洗房裡被柴公公折磨死了。奴婢為澄王賣命,賣的是自己那顆不值錢的真心。的確是沒什麼意義,但委實甘之如飴。」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與澄王的故事始於哪個不知所謂的青澀光景,但我從不信李辜那樣髒心爛肺的人又能有幾分真心。

想來難免自嘲三分,女人就是這樣愚蠢且認死理,如果不是愛著的人不同,我與她又有何區別。可便就是因為愛著的人不同,所以我與她又註定千差萬別。

我覺得可笑,笑她痴傻又可恨。

「當年有小宮女說玉流宮的扶姜姑姑與漿洗房的柴公公早有首尾,對你發難也是有跡可循。大家都猜即便你回了漿洗房也難逃柴公公某些見不得光的蓄意刁難。腌臢事見得多了,菩薩心的人也從來不是我。

頌梔,你可知道當年將你從漿洗房要到慈安宮的人,不是我,是太子啊。」

啪嗒一聲,我聽見身後匕首落地的聲音。

我置若罔聞,自顧自自言自語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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