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明月._第14章 他厭惡你
他厭惡你,如同厭惡那個雙手沾滿鮮血的自己!」
意料之中,他被我的言辭激怒,張牙舞爪似要將我撕碎。
我算準他向我移步的動向,在他的匕首離我只有一拳之距時,牆中機關乍現,數枚暗箭刺入下盤,囚獸的牢籠精準將他完全籠罩。
便是此刻,他才反應過來自己早已中計,卻兀自笑了起來。
我微微皺眉,不解地問。
「澄王殿下在笑什麼?」
他吐出一口血水,滿臉戲謔。
「你說得對,我就是最像他的那個兒子,所以,我註定會同他一樣,痛恨那些高潔乾淨的靈魂。當年,若沒有父皇的默許,我怎麼敢對他最心愛的嫡子痛下殺手呢?明明就是他一步一步將太子推到我刀下的啊。憑什麼我們要在修羅界中摸爬滾打,而有的人,卻可以如明月高懸,受盡天下萬民敬仰,就是死我也要拉他下神壇。謝長虞,你機關算盡,可到頭來即便殺了我,也只是折斷了一把聽命的刀,我笑如今真正的仇敵你卻是再沒辦法手刃了啊。」
聞言,我也笑道,笑得淚花翻湧。
「殿下怎知,我沒有呢?」
李辜瞳孔漲大,眼中露出一絲震驚之色。
我繼續開口。
「你可知徐妃入宮之前日子艱難,曾險遭盧尚書獨子侵犯,她的幼弟憤恨,攔人於街頭,持長棍打折其左腿。盧尚書震怒,將人下獄,判了秋後問斬。當年,是太子殿下聞訊阻攔,斷了這場仇案,令其得有生機。哦,對了,後來便也是他親手伏誅了你的岳丈大人,沒記錯的話,還令你中了一刀。」
「聖上一生多疑,年邁時卻日漸放寬了心,徐妃甚至毫不費力便助我功成。
你可知,斑蝥之毒發作之時,人的腸子會先爆開,緊接著毒素蔓延至胃,逐漸上移到肝、脾、腎,這時只需用一根銀針往心口一紮,砰!」
「哈哈哈哈哈,全都炸啦!」
我看見李辜眼中的我已幾近癲狂,嘴角雖笑,眼中卻滿是淚水。
他高聲吼道:
「謝長虞,你這個瘋子!你怎麼敢!你怎麼敢弒君!」
我走近鐵籠,突然一掌拍上他臉前的鐵欄,嚇得他身子一顫,安靜些許。
「我有什麼不敢!慶安十七年後,我謝長虞此生便只為報仇一事而活。你們父子傷盡天良,德不配位,不忠不廉,為一己私慾視眾生如螻蟻,想當年就連我父兄之死不也是因為你們再三拖延援軍而致嗎?這樣的天子,上天不管我來管!上天不收我來收!」
「李辜,上當受騙的感覺如何?為了引你上套,我與徐小姐沒少費心思。你腿上的二十七根短箭,每一根都是他親手所畫,每一根的位置都是他親手所置。其實我早已知曉你的蹤跡,我有千萬種讓你死的手段,可我偏要引你至此,偏要用他昔日親手設下的機關了結你,如此,就當他親手為自己報仇了。」
「你放心,我也不會讓你這般輕鬆就死掉的。這箭上已被我淬了毒,你會慢慢、慢慢、一點一點感受著五臟爆裂,直至血流而亡。」
「當年你們在他身上造下的孽,我會十倍百倍替他討回!我會將罪己詔昭告天下,我會讓史官憤然落筆,往後千年萬年,遺臭百世的只會是你們,而他將永遠清白,永遠受萬民敬仰。」
李辜聞言認栽般仰天大笑:
「那今日,大家就一起上黃泉吧。」
說罷他從袖中掏出一支短笛,高鳴三聲。
封閉的門下露出小洞,引線滋著火花,一路燃來。
我索性順著玉棺慢慢坐下,這些年,我實在太累了。
少年時,是李瑀撐著我活了下來,而後數年,為他報仇的信念又成了活下去的動力。
走至今日,都夠了。
15
我幼年親見父兄亡故,少年又痛失人生支柱,這一路實在困苦,人生待我諸多不盡意,走至今日,已是極限。
十餘年緊繃的心緒便是在此刻也該斷了線,我慢慢倒在地上,看著閃著花火的引線蜿蜒遊走,沉沉閉上了眼。
眼前浮現著十五歲生辰時,李帷幀拿著個蝴蝶紙鳶從外拉開窗探頭進來看我的場景,宮牆裡的海棠花懸在頭頂一簇簇漸亂人眼,流光覆身似鍍了一層金光勾勒著他好看的眉眼。
那一日,雨後初霽,碧空如洗,他著一身青珀色繡金竹的常服靠在窗欞之上,嘴邊噙著淺笑,眉眼彎彎。
「小七,快起床,哥哥帶你和阿蕪去放紙鳶好不好?」
我迷迷糊糊縮在被窩裡貪覺,無論如何也睜不開眼,饒是他已進了房間,也不見我幾多清醒。
我哼唧幾聲,拂開發頂之上亂揉的大手,翻了個身又快沉沉跌入夢鄉,卻遭人當頭一記暴栗。
「謝小七!你不準睡!」
啪嗒,什麼東西滴落在頭頂之上。
我忽地睜開了眼,看見陵墓的天壁上突然淅瀝瀝墜下水簾。
四方角落急速往裡湧進水來。
我撐起身子忙去找那根引線,卻看見它此刻全然浸泡在水中,半點火花都不見。
籠中的李辜奄奄一息垂頭縮著,即便沒死,也就最後一口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