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明月._第10章 她卻猛然抬頭

望明月.發布時間:2026-06-22作者:長安

她卻猛然抬頭,像是被我這番話驚得失神,三分欣然一閃而過,隨即蘊滿了悲愴,頃刻之間淚眼婆娑。

「饒是你這般寬宥,可如今,我又如何配得上他,又如何能這般對不起你。」

我握住她微微顫抖的手,搖了搖頭。

「徐小姐,我第一次見你時,是在慶安十四年間太后舉辦的賞花大會上,那一年你十二歲,詩畫絕豔,美得宛如畫中仙,太后娘娘說徐國公一家善鑽營,但徐四小姐卻格外出塵,日後可封女公子管闔宮六儀。」

你的風華世人有目共睹,就連孤高一如李帷幀也偏好你筆下的蓮花清冷。我曾在他的案牘之下見過你的畫,雖然他從不與人說,但我知道他與你一向有惺惺相惜之勢,不是嗎?

如今,我想正大光明地同你說一句,謝謝徐小姐,慶安十七年在他被世人唾棄羞辱之際,肯求澄王抬手,為他的遺軀斂一層素布,留他在人間最後一抹清白。」

12

這是這些年,我第一次如此自然而平靜地說出他的名字,先太子李瑀,字帷幀,自幼聰慧,舉世無雙,弱冠未及之年便率兵收回恆川二十四城,定了此間天下。

他這堪堪二十餘載的人生裡,執筆江山,戎馬戈壁,一生權於帝王與朝臣,衡於民生與皇權,寰於君臣與父子。

他為山河殫精竭慮,為蒼生立心立命,卻依舊逃不過兄弟鬩牆、朝臣構陷、君父猜忌。

到頭來病體沉痾之際,遭人陷害,蒙冤死於胭脂巷裡的煙柳床榻中,他這般謫仙出塵之人,卻留史書之上留下泥濘一筆。

澄王將他害死在玉樓春的那夜,是他太子之位被廢的第五日,我正迎著朔朔寒風揣著京都暗信慌亂趕著從關外回來。

他許是早知京都詭譎,又怕自己真的氣運將盡,月初便以我外祖壽誕將至為由,命人將我送出了京。

出城那日,他拉著我的手,再三絮絮。

「小七,我知你一向不愛這四方牢籠,從前答應要陪你回北疆的諾言,到今日也沒有實現。此番去了你外爺那裡,若沒有傳召,不必急著歸京。你回故地,我很放心。北地風寒,你要好好睡覺、多加衣、多食肉,好生照顧自己,每一日都歡歡喜喜。」

我靜靜感受他指尖傳來的寒意,看著那張日漸蒼白的容顏。

他的病情又嚴重了。

域外劇毒來得勢猛,自在北上關內遭人迫害,至今不過三月,他卻已有枯槁之態。

馬神醫日夜不歇,翻遍古書,終見書中有言,域外衡山有仙草名浮生,可解此毒。

若不是今朝存了要替他尋藥的心思,我斷不會在此時離他而去。

我擤了擤鼻子,有些難過,回握緊他的手,企圖用我的溫度來溫暖他的。

「我不想在那邊待得太久,阿爺壽辰一過,我就回來。」

他眉眼帶笑,一貫盈盈如溪水,抬手一刮我的鼻樑,低沉著聲音寵溺地問。

「為何?不總是嚷著要回北地嗎?」

我微微低頭,小聲喃喃。

「因為我捨不得你,因為,我會想你......」

話未完,猝不及防跌入了他還算溫暖的懷中。

那沉沉的、極是好聞的冷冽味悄悄入鼻,直至多年以後,我仍舊無法忘懷。

我沒有忘記,我沒有忘記那一日的天格外地藍,雲朵飄在空中軟綿綿的極是可愛。

我記得他發上戴的頭冠是上好的藍玉,脖頸之上的衣領是少見的錦月白,袖口處的收邊用的金線。

他的眉,他的眼,他高挺的鼻,還有因生病白到泛青的臉,至今都還深深刻在我的腦海裡,片刻也不敢忘。

他抬手為我髮髻之間輕輕插上一隻玉簪,雕花海棠,朵朵招搖。

李瑀這個人啊,素來清冷自持,平日裡少見他幾分濃情,行為舉止守禮莊嚴,與我相處也少有逾矩。

可如今卻放縱般抵著我的頭幾多纏綿。

對此,我很是受用,抬手撫上他大氅下微曲的脊背。

他本是少年將軍,從前虎背蜂腰螳螂腿,是最好的身材不過,可那段時日卻瘦得令人心疼。

我笑著像哄小孩般拍了拍他纖薄不少的背,偷偷溼了眼眶。

這一年冬,海棠未遠,我此生卻再未與他相逢。

我早該料到的,若那日我再回頭看看,也許能發現車馬之後,他強裝鎮定的蒼白玉面上緩緩顯露出的不捨與蒼涼。

後來,遠在北境聽聞太子被廢時,阿爺的手下剛將尋來的浮生端至我眼前。

我想,不要這東宮之位也罷,如此我們也還有好多好多個以後。

可當我滿身風塵,策馬歸京那日,大雪撲面、寒風狂嗥,黑雲壓城到我幾欲喘不過氣來。

頌梔顫顫巍巍候在宮門之外,目光躲閃遲遲不敢看我,她說:

「三日前,太子殿下在......在春風樓......突發惡疾。」

「說是......馬上風......」

春風樓?馬......上風?

空氣稀薄又冰冷,每一次呼吸都扯出錐心刺骨的痛,像無數根銀針順著神經鑽入身體,拉扯著看不見的金線,將喉嚨緊緊勒出血珠。

我流不出淚,也發不出聲音,空中只餘絲絲縷縷破碎的喘息。

相關故事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