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明月._第13章 但他敗了
但他敗了,潛逃蟄伏至今。
今日,是新帝登基後的首個祭祀大典,座標南郊皇陵。
血色殘陽暈染在天際,勁風獵獵將高臺之上帝王的衣襬扯動,整個人單薄又瘦弱。
一將功成萬骨枯,無上高座下滿是白骨。
我突然想李帷幀了。
事實上這麼些年,我沒有一刻不在思念著他。
他當年也曾站在這高臺之上,風華絕代,一步一叩首,為了此間天下,虔誠發願。
數十年已過,山河無恙,可我的少年卻今生再不相見。
剎那之間,高臺之上,刺客湧現,攻勢猛烈,招招致命。
城下人群呼嘯,是蠻人的軍隊趁亂殺入了南城。
李辜到底還是引狼入室了。
江臨帶領御林軍殺入人群,將少年天子死死護在身後,城下軍隊也已應戰。
這皇權相爭,兄弟廝殺的戲碼不曾落幕,如今方至終章。
我抽劍揚手,護著近旁幾位耄耋老臣。
戰況膠著難分,高臺之上卻再現騷動。
「公主!」
有侍女高喊出聲。
一時所有人都不敢輕舉妄動。
我自階前慌忙回頭,李辜不知從何處現身,此刻正將匕首橫在舒陽項上,隔著人群遙遙望著我,嘴角咧出一抹冷笑。
「放開她!」
我快步衝上高臺,幾乎亂了陣腳,厲聲喝道:
「別動!所有人都退後!」
江臨等人只好聽話地退後兩步。
「我知道你要什麼,放了舒陽,我隨你入陵墓,在場的各位怕是沒人比我更瞭解這陵墓機關了。」
慶安十二年至十五年間,陵墓重修,聖上命太子主事,我曾在李瑀的案牘之上看過這裡一磚一瓦的建造圖紙,便是修繕完成那日,他也曾欣喜地親自帶我一一參觀。
這裡,有他最出色的作品。
李辜冷笑開口。
「五皇妹,你還真是嘉禾的命門所在呢。」
「阿姐...不要...」
舒陽滿面淚水,一個勁地搖頭。
可是我怎麼捨得見她出事呢,她是他留在這世上唯一最親近的血脈了。
比起舒陽,李辜自然更需要我。
我緩緩走近,他推開舒陽的瞬間,一把將我鉗制在身前。
「我奉勸各位最好不要輕舉妄動,這皇陵內外早已被我埋了火藥,本王若活不成,那今日便只好請諸君陪我一同赴死了。」
說罷,他又看著江臨哂笑一番,狹長的眸眼中滿是陰鷙。
「這些時日,可真是多謝江大將軍替我照顧賤內了,不過夫妻一場,理應榮辱一體才好。我贏,她便風光無限;我輸,也算黃泉不孤。」
江臨瞳孔微張,握緊了拳頭。
「阿姮在哪?」
「嘖嘖嘖,江大將軍,現下你夫人尚在我刀下喘氣謀生,你怎麼還顧得上關心人家夫人呢?嘉禾,這些年你看管夫君的本事可忒差了些。」
「閉嘴!」
我抬手輕按高柱盤龍的左眼,金牆轟然自中間分開。
「澄王殿下,還是快進吧。」
他也不猶豫,見狀拉著我便一個箭步衝進其中,牆面轟隆又快速合上,將所有呼喊隔絕在外。
穿過一段黑暗的甬道,視線豁然開朗。
偌大陵墓之中四根金柱直直佇立,盤龍瞪著大眼自上往下俯視著正中間的玉棺,那裡正長眠著他的父皇。
李辜難得收了狂獰之色,跪在棺前鄭重磕了三個響頭。
李辜其人雖一向狷狂乖張,卻也是真的發自真心敬愛仰慕他的父親。
只可惜,他的父皇並不愛他。
我稍稍將機關啟動,一方暗盒從天頂落下。
裡面盛著的,正是一卷聖旨。
澄王的手抖得厲害,他這樣的人也會害怕嗎?他這樣欺世盜名、通敵叛國、殘虐手足的人,面對父親未知的遺詔時,竟然也會躊躇不前嗎?
可裡面盛放著的也並非他所期待的傳位密詔。
他的父親沒有為任何人留下隻言片語,也從不曾在彌留之際對他偏愛幾分。
他做了這麼多年的牘下汙刀,又怎會有上得檯面的那一天呢。
聖旨裡赫然映入眼簾的三個大字,「罪己詔」。
裡面字字句句寫下的皆是他對自己那個早已死於奸佞手下,一向風光霽月的兒子的思念與心痛。
字字泣血,句句悲愴。
他說,那是他最心愛的嫡子,亦是世間最難得的至寶。
我難得見李辜目光慼慼,眼尾通紅,竟像極了失寵的孩童。
「為什麼,他明明說,我是最像他的那個孩子。」
我冷笑著認同。
「你的確是。所以,他最厭惡你。」
李辜幾欲暴走,難以自控地揮動著手中聖旨。
「你胡說!」
事實上,可恨之人亦有可憐之處,他從小到大偏執如狂,處處拔尖,掙得從來不是什麼應世虛名。
他是活在父親謊言中的孩子,他的父親將他籠罩在一個名為愛的牢籠裡,將他哄得越發狂妄,騙得他心甘情願為他做任何見不得光的事。
可他到今日都看不清的事實卻是,若有需要,他永遠都將會是被他父親第一個扔掉的棋子。
我紅著雙眼,大笑出聲。
「你的眼中昭然著和他一樣的冷血與無情,你心狠手辣,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他透過你的眼睛時,總是看見那樣真實的自己,真實到他不敢面對,真實到他厭惡與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