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塘_第2章 保姆間還亮着燈
保姆間還亮著燈,我進去和王姨打招呼,她一向照應我。
「幸好你回來得晚。」王姨撥出一口氣,「太太還和從前一樣不愛理人,溫先生髮了好大一通脾氣又出去了。溫放也鬧彆扭,全家就溫硯書一個正常人。」
王姨之前講過,溫太太在女兒車禍身亡後患上憂鬱症,去國外是看知名心理醫生。
看樣子療效甚微。
我躡手躡腳上樓。
洗澡後,依舊刷一套卷子再睡覺。
男人低沉的聲音在我耳邊迴響,「橫塘?」
我猛然睜開眼睛。
天光已大亮。
王姨把手機貼在我耳邊,男人的聲音持續輸出。
「抱歉吵醒你,早上走得匆忙,有一份英文件案落在家裡。週末助理放假,王姨又認不得,我這邊急用,一時找不到人。」
我漸漸醒神。
是溫硯書。
下意識看鬧鐘,六點半。
「沒關係,溫——」我不知道叫他什麼。
他在電話那頭笑了,「和阿放一樣叫我大哥好了。」
我叫不出口。
按照他的描述,一步步在他房間找到檔案。
04
我在溫氏集團樓下給溫硯書打電話。
等候的間隙,抬頭看 24 小時迴圈播放的巨大電子螢幕。
螢幕上,我身著校服,和溫先生握手、鞠躬、合影。
「對不起。」
背後傳來溫硯書的聲音。
我幾乎是立刻知道他為什麼道歉。
「我得到繼續讀書的機會,學校得到宣傳,溫先生得到讚譽。大家都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很公平,不需要說對不起。」
溫硯書有短暫的失神。
我把檔案遞給他。
他道了謝,寬厚的手掌接過去,又替我招來計程車,拉開車門。
於他是刻在骨子裡的教養使然,但我從未被這樣鄭重對待過。
我在計程車裡回頭看他。
清晨略顯孤寂的身影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折返大樓。
和溫放截然不同的一個人。
明明前一天才舟車勞頓,又叫家事折磨至半夜,第二天卻能早早坐在辦公室裡處理工作。
這是何等可怕的自制力!
溫放呢?
往常這個點他在睡覺。
今天不一樣,他在吵架。
「溫和已經死了五年,你眼睛裡看不到其他人嗎?」
「你只有溫和一個孩子嗎?」
自始至終只有溫放一個人聲嘶力竭的聲音,他像在唱獨角戲。
我打算悄悄回房,但是來不及了,奪門而出的溫放和我狹路相逢。
他眼眸通紅,惡狠狠瞪著我,彷彿下一秒就要撲過來咬住我的脖子。
我連忙閉上眼睛、捂住耳朵,裝做無事發生,摸索著欄杆往回廊盡頭的房間走。
身後傳來重物倒地的響聲。
是溫放把樓梯口的雕塑擺件踹倒了。
05
要到下午,我才見到溫太太的廬山真面目。
很瘦很白,淡淡垂著眼,眼神空洞渙散,從我面前走過去的時候,腳步輕得像大宅裡的一抹遊魂。
她坐到園子裡的長椅上,大有坐到天荒地老的趨勢。
王姨請我幫忙,「我這邊一堆事,你看著點太太。」
我抱著一疊試卷過去,撐開石桌旁的遮陽傘,攤開卷子,開始做題。
溫太太安靜得像不存在。
周遭只有不遠處流水的聲音,和筆尖落在紙上的沙沙聲。
難得溫放今天沒有出去。
我有點明白他,他媽媽剛回國,若是出去,朋友們難免問他媽媽好。
實際上他媽媽並不好。
太陽落山了。
像是按下開關,溫太太站起來折返屋內,她的一天結束了。
我收拾石桌上的東西。
茶房裡不知何時有了人,站在對牢花園的落地窗前,不知看了多久。
對上我的目光,溫硯書微微頷首。
06
溫放依舊我行我素,沒有因為兄長和母親的歸國而按時回家。
但他也沒有呼朋喚友去找樂子。
華燈初上,路人行色匆匆往家趕。
我跟著溫放從春序路走到盤香路,又從盤香路走到安隅路。
那麼大的宅子,有花園假山和流水,有泳池球場和草坪,用著保姆和家務助理,他們偏偏都不喜歡回。
不知誰家燉了紅燒肉,勾得我肚中饞蟲咕咕叫。
我在街邊掃碼買了燒餅,溫放已經同我拉開距離。我小跑著跟上,在他身後默默啃燒餅。
他走了很久,漫無目的,這是之前從來沒有過的情況。
我又吃了一個蛋餅和一根烤腸。
溫放坐在路邊的石墩上發呆。
已經過了十一點。
王姨打來電話,「橫塘,怎麼還沒有回來?」
我與王姨相識不過月餘,她尚且記掛我。
溫放卻無人問津。
溫先生就算了,他自己尚且不著家。溫硯書和溫太太,對於溫放有沒有回家,好像也不甚在意。
我能理解。
溫硯書手頭上有積累了一個月的公司事務要處理,忙得腳不沾地,加班至半夜是家常便飯。他和溫放,誰先回家還不一定呢?
而溫太太,光是活著就已經很吃力了。
但顯然,溫放不理解。
他近乎偏執地等待一個答案。
「該回去了。」我催他。
「滾。」他衝我吼,情緒壞到極點。
我只好給溫先生打電話。
溫放立刻阻止,「不許打給他。」
他盯牢我,蓄勢待發,準備隨時搶奪我的手機。
「為什麼不打?」我反問,「你不是在等家裡的電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