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意歲安_第3章 他看見我獨自一人
他看見我獨自一人,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隨即像是想明白了什麼,嘴角勾起輕蔑的弧度,不緊不慢地踱步過來。
「這才幾天?」
「你便被那獵戶玩膩了,轉手賣到這種地方來了?」
我平靜地看著他,心中並無波瀾。
許是我這副渾不在意的模樣。
點燃了他心中那簇積壓了兩世的怨恨。
他一步逼近,臉色鐵青:「你這喪門星,現在擺出這副清高樣子給誰看?」
「就是你這副楚楚可憐的皮囊,還有你那裝模作樣的小產,像根吸血的藤蔓,死死纏著我,拖著我爛在那窮鄉僻壤,毀了我的前程,誤了我的一生。」
我只覺得無比厭倦。
這輩子,我不想再與他糾纏。
於是,我微微蹙起眉,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疑惑。
「你是?」
邢昭身形一僵,脫口而出:「你沒回來?」
話一齣口他便反應過來,眼底湧上得意。
好似窺見了某種天命所歸的真相。
「是了,我才是天之驕子,你這樣的螻蟻,怎配帶著記憶回來?」
「你就該爛在這輩子的泥沼裡,而我,終將位極人臣,是你永遠高攀不起的存在。」
我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而後,嘴角牽起一個弧度。
邢昭顯然誤解了這笑容的含義。
他挺直了脊背,語氣裡帶著施捨。
「怎麼?」
「想求我把你買回去?」
我沒有回答,甚至沒有再多看他一眼。
只從他身邊走過。
走向那個剛從鋪子裡出來的高大身影。
「三七哥,面具賣得如何?」
葉三七的目光在我臉上停頓一瞬。
又淡淡掃過我身後臉色鐵青的邢昭。
他什麼也沒問,只將沉甸甸的一吊錢塞進我手裡。
「店家說我定是請到了丹青高手,主動給加了價,又訂了一批新貨,這是你應得的酬勞。」
我順勢伸出手,主動挽上他的臂彎。
隔著一層粗布衣衫,手下賁張的肌肉線條清晰分明。
這與邢昭那般風吹即倒的文弱書生體魄,形成了最令人唏噓的對比。
孰長孰短,我一目瞭然。
我仰頭看他,笑意從眼底漫開。
「你陪我去成衣店挑身新衣裳,再去割幾斤鮮肉,晚上我們包餃子吃,可好?」
「依你。」
我們相攜離去。
邢昭在原地僵立了許久,盯著那對背影的目光幾乎要燃起火來。
直到眼前金光微閃,幾行字跡再度浮現。
【格局開啟,你可是要位極人臣的。】
【獵戶連件體面衣裳都不給她置辦,可見輕賤。】
【無需在意過客,你的戰場在京城。】
【快進到京城副本,讓村姑在泥裡後悔一輩子。】
邢昭驟然清醒。
他此行是去認親,是去奪回本該屬於他的一切。
潑天的權勢、尊崇的地位,乃至那已在命數中的皇家姻緣。
方才那點可笑的醋意,與這觸手可及的青雲大道相比,又算得了什麼。
他最後瞥了一眼那早已空無一人的街角。
隨即轉身,登上那輛馬車。
我停下腳步,回望城門。
「時也,運也,亦是命也。」
6
我和葉三七進了成衣店,挑了兩套合身的換洗衣物。
老闆娘一邊打包,一邊笑吟吟地打趣:
「郎君光知道給娘子置辦,自己不添件新的?」
葉三七黝黑的臉上竟透出不甚明顯的紅暈。
他偏過頭,聲音悶悶的。
「她穿著好看就行。」
「我幹活穿什麼都一樣。」
酬金付完衣錢,只剩十文。
我悄悄數出五文,向老闆娘買了幾塊顏色耐髒的零散佈頭。
想著回去給他縫個錢袋子,也算是我的一點心意。
出了成衣店,我們又去割了豬肉。
葉三七去了米店,添了些平日捨不得吃的精米精面。
餃子熱氣騰騰地出了鍋。
我們相對而坐,都吃了許多。
飯後,葉三七默不作聲地收拾了碗筷。
我沒來得及插手,他便已將一切歸置妥當。
更讓我怔住的是,他端來一盆兌好的熱水。
「洗臉,泡腳,解解乏。」
我望著他忙碌的背影。
前世的畫面不期然地浮上心頭。
那時,備水洗漱、伺候起居,從來都是我分內的事。
邢昭安然受之,從未覺得有異。
而今世,我被邢昭視若草芥,僅以五文錢賤賣於此,反倒遇上了這般會將熱水端到我面前的人。
我的心中百感交集。
木盆裡漂浮而上的暖意,燻得眼眶也微微發熱。
葉三七剛卸完柴火轉身,見我怔住,不由得眉頭微蹙。
「水太燙了?」他語帶歉意,「是我疏忽,按照阿芽的喜好調的,我去添些冷水。」
我連忙搖頭,用溫熱的毛巾裹住臉。
待心緒稍平,才坐到他搬來的矮凳上,褪下鞋襪。
葉三七慌忙移開視線。
他轉身回屋,取出一雙新的繡花鞋遞來。
「你和阿芽腳型應當差不多,試試看。」
我輕聲道謝。
他點了點頭,尋了處蠟燭勉強能照到的角落,拿起刻刀與木頭,專注地雕琢起來。
我泡完腳,起身將水倒掉。
進屋時,葉三七仍在雕刻面具。
躺在阿芽舊日溫軟的床榻上,一夜安眠至天明。
7
葉三七要進山伐木,天未亮便起身。
他臨行前輕叩我的房門,隔著板門道:
「昨兒的餃子在鍋裡溫著,我中午不回,不必等我。」
我睡意正濃,含糊地應了一聲,翻身又沉入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