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溪_第10章 一頂烏紗帽倒成了你的護身符

枕溪發布時間:2026-06-22作者:此夜逢燈

「一頂烏紗帽倒成了你的護身符,讀聖賢書,卻行禽獸道,你視人命律法為何物?

「來人,將他押下去!」

本朝律法,刺史可先行對犯官案驗停職,十日內補奏理由。

只是蔣淮到任不久,計簿暫時不能考證。

我正在替陸玠憂心,驀然看見地上那人袖子裡掉出了一截什麼。

定睛一看,那是一根銀簪。

極大的恐慌湧上了心頭。

我再也按捺不住,顫抖著手去掀那張蓋著的白布。

少年失血過多的臉出現在眼前。

明明前一日還在期待著今日發餉銀,去給親孃買件衣裳,再給心上人買根簪子。

可現在,他卻變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首。

我心頭絞痛,渾身顫抖地哭起來。

幾個面熟的軍漢走過來,眼眶均是通紅的。

有人遞過來幾枚銅錢,哽咽著祈求:

「崔姑娘,這小子的錢還沒給你,可不可以......請你幫他把家書寫完。」

我推回他的手,擦了擦眼淚承諾道:

「我會好好寫的。」

22

蔣府在朝為官的不止蔣淮一人。

僅此一事扳倒他,並非輕易。

豈料謝縉主動來找了陸玠。

他把這麼多年查到的東西都拿了出來。

賦稅貪墨,截留漕糧。

將良民定為盜匪侵吞家財,官田報為荒地重新佔田。

樁樁件件,觸目驚心。

就連當日謝府家道中落,其中也有蔣淮的手筆。

謝縉微笑著問陸玠:

「還記著我們同窗的最後一日,夫子問的那篇策論,你是如何答的嗎?」

我在一旁研墨的手頓了頓,好奇地聽著。

陸玠低笑了一聲:

「寧鳴而死,不默而生。」

謝縉點了點頭:

「如此之言,我便信你一回。

他目光依依不捨地凝在我身上:

「有些話想同你說。」

我於是起身跟著他出去。

經過陸玠的時候,他頭也未抬,看似冷靜地一言不發。

實則落筆歪了一道,拖出長長的痕跡。

我彎了彎唇,輕手輕腳地出去了。

我和謝縉並肩穿過垂花門。

涼州時值春夏,滿架的薔薇吹落一地。

就像小時候我們坐的那個花架。

那時我乳牙尚在,吃著他給的糖,冷不防磕掉了一顆牙。

我哭了半晌,號啕著地說以後沒有人會娶缺牙姑娘當娘子的。

他伸手替我擦淚,稚氣地說:

「那以後我娶崔妹妹當娘子好了。」

後來,他家中生變,我不在京城,只能遠隔兩地與他通訊。

走到今日,斷情難續。

回想舊日光景真是恍若隔世。

謝縉顯然也是想起來了。

他溼潤了眼眶,想替我摘鬢髮上落的一朵薔薇花瓣。

卻因我偏頭躲開的動作,手僵在半空。

這幾年他有苦衷不假。

可我的委屈也是真。

其實我從小就倔,幼時我娘曾用布給我縫了個小貓,我歡喜得整日抱著不撒手。

可有一日遠房表親來了府上,見我不在將布貓玩了會兒,弄得面目全非。

後面娘即使幫我恢復如初,我也不想要了。

一片沉默中, 謝縉嘆了口氣:

「我們再無可能了嗎?」

我平靜地答:

「不能了,已經太遲了。」

他似乎流淚了, 轉過身左手死死抵住花架, 終是哽咽地說了句:

「對不起。」

我走開了幾步, 聽著他追問了一句:

「那陸玠呢, 你會和他在一起嗎?」

我沒有回答。

也沒有再回頭。

23

蔣淮被下獄後,我去了趟李琢的家鄉。

先前他的死訊傳回,他娘整日悲泣,眼睛也不好了。

那個叫阿巧的姑娘哭成了淚人。

我將新衣裳和那根銀簪交給她們。

又把那封家書推過去:

「李琢心裡很是惦記你們, 定是希望往後你們好好的。」

離開的時候, 我在茶碗下壓了張銀票。

那是陸玠託我轉交的心意。

再回到涼州的時候,又是秋天了。

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城門不遠處,揹著手嘆氣。

小廝在一旁打趣:

「大人因何嘆氣?又在想崔姑娘了。」

陸玠接著嘆氣:

「今日太遲了, 也許明日才能回來。」

我笑著搭腔:

「誰說遲了?」

他轉過身來, 眼睛如星光般溫暖明亮。

我離開這段時日,萬事落定。

蔣淮已被處刑,家眷相繼流放。

謝縉早給蔣雲檀下了會容貌潰爛的藥。

聽說那日她被當街押走前, 發瘋地拿匕首捅了謝縉。

那匕首淬了毒, 人救回來, 那條胳膊卻廢了。

而謝縉此番既已替父翻案,又立了功。

正是聖眷濃厚之時, 他卻自請去了嶺南赴任。

臨行前, 他還想再見我一面。

隔著門扉, 我不願再見他,只說嶺南多瘴氣,勸他保重。

他走了。

在門外留下了一堆捆紮好的信。

正是當初我寫的那些, 如今每一封, 他都寫了回信。

可我並不想看, 轉身將這些信全扔進了火堆。

陸玠看到後,並未多說什麼。

只是一整天都勾著唇角。

次日陸玠休沐, 約我去府衙。

軒窗下暗香浮動, 他正為我煮茶。

茶煙嫋嫋, 他遞過來一碟酸杏幹:

「嚐嚐這個, 比學堂那會兒的好上三分。」

連重逢時送我的酸杏幹都不是巧合。

只因他記得我喜歡吃。

我將那盞茶接過來:

「那天在書房我沒有被嚇到, 其實我有些歡喜的。」

他淡淡地抬眼看我。

耳尖卻紅了。

我困惑地歪了歪頭:

「只是有張畫令我不解,那張爬樹的是什麼時候?」

陸玠從容地撇去茶碗上的浮沫。

「比那年驚蟄還要早。」

我哦了一聲,忍不住仔細去想。

爬樹......爬樹......

眼前突然一亮。

那時我還是很貪玩的性子,纏著謝縉陪我玩捉迷藏。

他還沒找到我就已失去耐心,放棄了。

我一個人躲在樹上, 躲到暮色西沉,有了幾分害怕。

想要下來就不敢。

正在哭哭啼啼時看見有人從樹下經過。

不由伸出頭求他:

「你能幫我去找謝縉嗎?我下不來了。」

那人嗓音裡帶了點笑意:

「我是他的同窗, 若是不介意,你跳下來吧,我接著你。」

我跳了下來,被他穩穩接住。

因為犯了男女之嫌怕謝縉罵我。

道謝之後將他反手一推, 頭也不回地跑了, 連那人是何相貌也不曾看清。

想到此處,我驚訝地瞪圓了眼。

陸玠朝我微笑:

「想起來了?那還記得畫上我寫了什麼嗎?」

我霎時羞紅了臉,低下頭。

當然是記得的。

那幅畫, 他在上面題著一句:

【若得蟾宮月,願為攬溪人。】

原來。

就在那時。

紅鸞星動,緣生一剎。

相關故事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