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溪_第10章 一頂烏紗帽倒成了你的護身符
「一頂烏紗帽倒成了你的護身符,讀聖賢書,卻行禽獸道,你視人命律法為何物?
「來人,將他押下去!」
本朝律法,刺史可先行對犯官案驗停職,十日內補奏理由。
只是蔣淮到任不久,計簿暫時不能考證。
我正在替陸玠憂心,驀然看見地上那人袖子裡掉出了一截什麼。
定睛一看,那是一根銀簪。
極大的恐慌湧上了心頭。
我再也按捺不住,顫抖著手去掀那張蓋著的白布。
少年失血過多的臉出現在眼前。
明明前一日還在期待著今日發餉銀,去給親孃買件衣裳,再給心上人買根簪子。
可現在,他卻變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首。
我心頭絞痛,渾身顫抖地哭起來。
幾個面熟的軍漢走過來,眼眶均是通紅的。
有人遞過來幾枚銅錢,哽咽著祈求:
「崔姑娘,這小子的錢還沒給你,可不可以......請你幫他把家書寫完。」
我推回他的手,擦了擦眼淚承諾道:
「我會好好寫的。」
22
蔣府在朝為官的不止蔣淮一人。
僅此一事扳倒他,並非輕易。
豈料謝縉主動來找了陸玠。
他把這麼多年查到的東西都拿了出來。
賦稅貪墨,截留漕糧。
將良民定為盜匪侵吞家財,官田報為荒地重新佔田。
樁樁件件,觸目驚心。
就連當日謝府家道中落,其中也有蔣淮的手筆。
謝縉微笑著問陸玠:
「還記著我們同窗的最後一日,夫子問的那篇策論,你是如何答的嗎?」
我在一旁研墨的手頓了頓,好奇地聽著。
陸玠低笑了一聲:
「寧鳴而死,不默而生。」
謝縉點了點頭:
「如此之言,我便信你一回。
」
他目光依依不捨地凝在我身上:
「有些話想同你說。」
我於是起身跟著他出去。
經過陸玠的時候,他頭也未抬,看似冷靜地一言不發。
實則落筆歪了一道,拖出長長的痕跡。
我彎了彎唇,輕手輕腳地出去了。
我和謝縉並肩穿過垂花門。
涼州時值春夏,滿架的薔薇吹落一地。
就像小時候我們坐的那個花架。
那時我乳牙尚在,吃著他給的糖,冷不防磕掉了一顆牙。
我哭了半晌,號啕著地說以後沒有人會娶缺牙姑娘當娘子的。
他伸手替我擦淚,稚氣地說:
「那以後我娶崔妹妹當娘子好了。」
後來,他家中生變,我不在京城,只能遠隔兩地與他通訊。
走到今日,斷情難續。
回想舊日光景真是恍若隔世。
謝縉顯然也是想起來了。
他溼潤了眼眶,想替我摘鬢髮上落的一朵薔薇花瓣。
卻因我偏頭躲開的動作,手僵在半空。
這幾年他有苦衷不假。
可我的委屈也是真。
其實我從小就倔,幼時我娘曾用布給我縫了個小貓,我歡喜得整日抱著不撒手。
可有一日遠房表親來了府上,見我不在將布貓玩了會兒,弄得面目全非。
後面娘即使幫我恢復如初,我也不想要了。
一片沉默中, 謝縉嘆了口氣:
「我們再無可能了嗎?」
我平靜地答:
「不能了,已經太遲了。」
他似乎流淚了, 轉過身左手死死抵住花架, 終是哽咽地說了句:
「對不起。」
我走開了幾步, 聽著他追問了一句:
「那陸玠呢, 你會和他在一起嗎?」
我沒有回答。
也沒有再回頭。
23
蔣淮被下獄後,我去了趟李琢的家鄉。
先前他的死訊傳回,他娘整日悲泣,眼睛也不好了。
那個叫阿巧的姑娘哭成了淚人。
我將新衣裳和那根銀簪交給她們。
又把那封家書推過去:
「李琢心裡很是惦記你們, 定是希望往後你們好好的。」
離開的時候, 我在茶碗下壓了張銀票。
那是陸玠託我轉交的心意。
再回到涼州的時候,又是秋天了。
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城門不遠處,揹著手嘆氣。
小廝在一旁打趣:
「大人因何嘆氣?又在想崔姑娘了。」
陸玠接著嘆氣:
「今日太遲了, 也許明日才能回來。」
我笑著搭腔:
「誰說遲了?」
他轉過身來, 眼睛如星光般溫暖明亮。
我離開這段時日,萬事落定。
蔣淮已被處刑,家眷相繼流放。
謝縉早給蔣雲檀下了會容貌潰爛的藥。
聽說那日她被當街押走前, 發瘋地拿匕首捅了謝縉。
那匕首淬了毒, 人救回來, 那條胳膊卻廢了。
而謝縉此番既已替父翻案,又立了功。
正是聖眷濃厚之時, 他卻自請去了嶺南赴任。
臨行前, 他還想再見我一面。
隔著門扉, 我不願再見他,只說嶺南多瘴氣,勸他保重。
他走了。
在門外留下了一堆捆紮好的信。
正是當初我寫的那些, 如今每一封, 他都寫了回信。
可我並不想看, 轉身將這些信全扔進了火堆。
陸玠看到後,並未多說什麼。
只是一整天都勾著唇角。
次日陸玠休沐, 約我去府衙。
軒窗下暗香浮動, 他正為我煮茶。
茶煙嫋嫋, 他遞過來一碟酸杏幹:
「嚐嚐這個, 比學堂那會兒的好上三分。」
連重逢時送我的酸杏幹都不是巧合。
只因他記得我喜歡吃。
我將那盞茶接過來:
「那天在書房我沒有被嚇到, 其實我有些歡喜的。」
他淡淡地抬眼看我。
耳尖卻紅了。
我困惑地歪了歪頭:
「只是有張畫令我不解,那張爬樹的是什麼時候?」
陸玠從容地撇去茶碗上的浮沫。
「比那年驚蟄還要早。」
我哦了一聲,忍不住仔細去想。
爬樹......爬樹......
眼前突然一亮。
那時我還是很貪玩的性子,纏著謝縉陪我玩捉迷藏。
他還沒找到我就已失去耐心,放棄了。
我一個人躲在樹上, 躲到暮色西沉,有了幾分害怕。
想要下來就不敢。
正在哭哭啼啼時看見有人從樹下經過。
不由伸出頭求他:
「你能幫我去找謝縉嗎?我下不來了。」
那人嗓音裡帶了點笑意:
「我是他的同窗, 若是不介意,你跳下來吧,我接著你。」
我跳了下來,被他穩穩接住。
因為犯了男女之嫌怕謝縉罵我。
道謝之後將他反手一推, 頭也不回地跑了, 連那人是何相貌也不曾看清。
想到此處,我驚訝地瞪圓了眼。
陸玠朝我微笑:
「想起來了?那還記得畫上我寫了什麼嗎?」
我霎時羞紅了臉,低下頭。
當然是記得的。
那幅畫, 他在上面題著一句:
【若得蟾宮月,願為攬溪人。】
原來。
就在那時。
紅鸞星動,緣生一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