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溪_第2章 久到腿腳都有些酸了
久到腿腳都有些酸了。
4
江風將燭火吹得晃動。
謝縉站在蔣雲檀身後,俯身握住她的手,耐心教她寫字。
蔣雲檀轉頭,唇擦過他右側臉頰。
她語氣揶揄:
「天色這麼晚,還不回去,不怕未婚妻著急?」
我提燈的手用力攥緊到發白。
呼吸好像都滯住了。
謝縉筆下一頓,很輕地笑了:
「她哪裡有你重要。」
蔣雲檀輕輕捶了一下他的胸膛:
「可她的字可幾乎和你寫得一樣,你們朝夕相處三年,又有婚約在身,你難道沒有一點心思?」
他若無其事蘸了點硯臺裡的墨,筆下不停:
「她出身微賤,又沒了爹,你何必在意我和她的婚約。
「若不是你缺個伴讀,當初我怎會教她功課。」
蔣雲檀伸手撫摸謝縉的臉:
「我自然信得過你,當初你把她送過來,可是半點不曾猶豫。」
這三年,我都是想著他對我的好來熬過的。
他耐心教我功課時溫潤的眉眼。
寫功課睡著時,他為我搖了一晌午的扇子。
可他連教我,都只是因為蔣雲檀。
我後知後覺臉上一片潮溼。
愣愣伸手去擦,不知是雨水還是眼淚。
手心被蜇得很疼,低頭一看,已被掐出了血。
其實我並不想哭的。
眼淚卻不聽話,落在手腕被燭火燙的舊疤上。
那是蔣雲檀生氣,令我給她捧燭時故意燙的。
燙傷不宜碰水。
可謝家彼時已請不起下人。
我還要給謝老夫人熬藥,洗我們兩人的衣裳。
凍瘡和燙傷一起,疼得鑽心,我夜裡都睡不著覺。
我像個告狀精,把這些令人難過的事情都寫進信裡。
那時我好像知道,他多半不會回信的。
可我仍然期盼。
謝縉教我習字的那三年,我捱過他不少戒尺。
現在我突然明白了。
謝縉教蔣雲檀,應該是捨不得戒尺打手心的。
5
蔣雲檀戴上幃帽,謝縉親自送她上了馬車。
他返回閣內,皺著眉頭,用衣袖擦著右邊臉頰。
那裡有剛蹭上的胭脂。
一抬眼,見我正坐著等他,不由愣住了。
雨水打溼了我的鬢髮,滴落在腮邊,順勢滑下來。
他擦臉的手停了。
我凝視著他,眼淚不聽使喚地奪眶而出。
「三年啊,我給你寫過那麼多信,為什麼你一封都沒有回過呢?」
他不耐地看著我:
「小嬋,我跟你說過我很忙,你為何不能理解我一些。」
嘴裡的話越說越急。
「你如今大了也該懂事些,不過是幾封信,至於和我這麼鬧脾氣?」
我慘笑了一聲:
「方才的一切我都看見了。」
啪的一聲,我甩開他的手,取出那紙陳舊婚書。
謝縉很是慌亂地要來奪。
卻抵不過我幾下撕得粉碎。
臨江的風吹開窗欞,將碎屑吹得滿地都是。
似雪般飛揚在我們之間。
他克己復禮,向來波瀾不驚,此刻神情竟有些猙獰。
我終是抑制不住地帶了哭腔,
「你既有心上人,為何不告訴我,我又不會纏著你不放。」
謝縉的臉一瞬慘白。
他僵立在那裡,許久不說話,拉著我的胳膊不願鬆手。
我擦了擦淚,平復下來。
「當日我無處可去,是謝家收留我,你走了三年,我照看家裡三年,算是兩清。婚約就此作罷吧。」
他抓住我的手腕不放,一字一句道:
「崔枕溪,我不答應。」
顯然是惱了。
連小字也不願叫了。
兩廂僵持間,有人叩門稟告:
「雨夜路滑,蔣姑娘路上摔了一跤。」
謝縉鬆開手,披上大氅一面要走。
一面還回頭對我道:
「你不要亂走,就在這等我回來。」
他頭也不回地推門而出。
彷彿篤定我會聽話等他的樣子。
可事到如今。
我已經不想再等著他了。
6
懷裡的小花布包著老夫人這些年攢的私房錢。
她在今夜盡數給了我,連同那封舊婚書。
我將帶來的傘和燈重新拿起來,冒雨朝著江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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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我才怔然發現。
帶來的那盞半舊燈籠早就被風雨吹滅了。
這燈陪了我六年。
謝縉剛開始教我功課那會兒,有一回我被他打腫了手心。
當時實在氣不過,跑出去躲起來哭。
哭到天色很晚之後才知道怕。
幽深的巷口漆黑,彷彿吃人的獸。
我害怕地悶頭往前跑,一頭撞進了謝縉懷裡。
他就提著這把燈籠,單手拍了拍我的背,眼裡滿是擔心:
「以後即使再生我的氣,也不要亂跑,好不好?」
燈滅,緣盡。
我把這燈丟在岸邊,彎腰上了船。
船家是對老夫妻,見我給了銀子,也不多問,笑嘻嘻將炭火爐推了推,讓我暖暖。
岸上突然起了喧譁,引得老夫妻探頭去看,嘆氣道:
「天殺的,竟是要賣女兒咧。」
我不由也探頭去看。
就見一年輕姑娘被老漢拖拽著往前,爭執間被搡倒在地。
那老漢醉醺醺地叫嚷:
「賠錢貨,老子今個就把你賣了,自去賭錢快活。」
姑娘哭得撕心裂肺:
「讓你賣去腌臢地,倒不如死了乾淨。」
船家心善,忍不住下船去勸。
結果那老漢瞪著眼罵道:
「有本事把她買去,哪裡來的窮酸也來管老子的閒事!」
我摸了摸鬢髮上那支粗陋的簪子,失望嘆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