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溪_第4章 身後那人冷冷道

枕溪發布時間:2026-06-22作者:此夜逢燈

身後那人冷冷道:

「敢亂動就殺了你。」

不太標準的漢話腔調。

桌上的鏡子透出一張異族的臉。

高鼻深目,鬍鬚微黃。

竟是個鮮卑人!

我的心提到嗓子眼,嚇得渾身都在抖。

屋外火光沖天,有人踢開院門。

一群舉著火把的官差將我們團團圍住。

為首穿著緋紅官袍的青年手持長弓:

「把人放了,我饒你一命。」

聲音竟有幾分熟悉。

那鮮卑人狡猾得很:

「準備快馬,送我出城,否則我死也要拉她墊背。」

我雙腿發軟被他挾著往外走。

鬢邊被冷汗浸溼。

鮮卑人挾持著我退到高臺上,等著馬匹來到。

他太過緊張,手裡的力道太大,我的脖頸已被利刃割破。

怕鮮卑人傷了我。

底下的青年只得放下手中的弓箭。

兩廂僵持。

不知從哪鑽出個上年紀的阿婆,舉著大鐵鍬衝過來,對著鮮卑人的頭就奮力拍下去。

鮮卑人正要踹開她,手裡的匕首鬆了一瞬。

就在這一瞬。

我頓時來了莫名的膽氣。

因緊張流在手心的汗有些打滑。

我狠狠攥緊掌心那根釵,用盡全身的力氣扎進鮮卑人的眼睛。

太過用力釵尾劃破了手心。

滿手都是血,分不清是我的還是他的了。

鮮卑人捂住眼發出慘叫,揮刀朝我砍下來。

一支箭如白虹貫日擦過我的鬢髮,狠狠釘穿鮮卑人的掌心。

匕首掉落在地。

我尚未反應,緊隨而來的第二支射穿了他的胸膛。

腥臭的血濺出來。

第一次見到這種場面,我頭皮麻了半邊。

那鮮卑人竟還沒有死透,怒目圓睜,反手將我推下去。

我從高臺跌落,風疾速從身邊呼嘯而過。

失重的恐懼讓我緊緊閉上眼。

想象中的疼痛並未來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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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落入一個寬闊的臂彎。

睜開眼,獵獵的風吹起那人緋紅的官袍。

青年皎然如月,將我穩穩接在懷裡。

我終於看清了他的臉,也記得這雙墨色濃郁的眼睛。

怪不得聲音那般熟悉。

他鄉遇故知的驚喜如潮水般湧上來。

我眼睛都亮了,忍不住喊道:

「夫子?!」

10

涼州的下弦月將小院照得像汪了一池水。

方才挾持我的那人是鮮卑細作。

好在此番無人傷亡。

我端著醫官熬的藥憋著氣一口灌下去,苦得險些吐出來。

面前多了只筋骨勻停的手,遞過來幾枚酸杏幹。

陸玠微笑著看我:

「方才託人買的,祛祛苦味。」

舌尖的苦被沖淡了許多。

想到方才被苦得齜牙咧嘴,樣子想必是難看的,我頓時有些不好意思:

「多謝夫子。」

目光落在他緋紅的官服上。

他如今是涼州刺史,早就不是夫子了,我霎時暗恨自己失言,訥訥地改口:

「大......大人。」

陸玠啞然失笑:

「不必這般拘謹。」

那個跟我提起涼州的人,不是別人,正是他。

我給蔣雲檀伴讀的第一年。

蔣府給族中晚輩請的夫子正是陸玠。

那時他很清瘦,整個人都是有些嶙峋的。

他一個涼州出身的寒門子弟,不知如何修來的學問。

聽說當年也是金鑾殿上中過探花的人物,只是太過剛直,權力傾軋裡得罪了誰,落魄到官身也丟了。

世家關係如枝蔓般錯綜複雜,族人之間自然是相扶幫襯,排擠外人的。

我還記得第一次講學。

蔣家幾位姑娘們都好奇地從屏風後往外偷看。

她們看得臉頰泛紅,我卻聽見哪位公子不屑地嗤笑出聲。

蔣雲檀扯了扯嘴角:

「相貌如此清俊,怎麼窮得連件像樣的衣裳都沒有。」

聞言我在屏風後抬頭看了一眼。

那人有些落魄,青衫洗得發舊,還有一處打著補丁。

卻傲骨錚然,淡漠地將戒尺敲在桌案上。

所有悄然的輕視就這麼被輕描淡寫地壓下去。

後來不過半年,聽說他憤然回涼州了。

11

「聽說涼州城裡來了個專替人寫家書的姑娘,沒想到竟然是你。」

陸玠笑臉盈盈,一眨不眨看著我。

藉著月色,我發覺他比從前更清俊,也更英武了。

緋紅色的官袍,很少有人能穿成他這麼好看的。

我笑嘻嘻地感嘆:

「當初大人和我談起涼州時,也不曾想過今日我們會在涼州相逢吧。」

他目光落在我的手上,遲疑著問:

「一別多年,冬日裡凍瘡可還發作?這些年......你過得好嗎?」

當年很窮苦的時候,我在河邊漿洗衣裳。

那雙手凍得慘不忍睹,浮腫的紫黑色有些嚇人。

陸玠撞見過一回。

他不忍,奪過桶要幫我洗。

我急得駭然,臉色都白了:

「怎麼能煩勞夫子呢,這,這於禮不合,姑娘家的衣裳實在不便!」

他抿住唇不說話。

我以為惹他生氣了,惶恐地想盡辦法緩解這尷尬。

抬眼時他已走遠。

只是第二日下學,我收拾筆墨,從桌下摸出來一罐未拆的凍瘡膏來。

晚間把藥塗在手上,整隻手都暖烘烘的。

沒想到這麼多年他還記得。

我不自然地撫了一下被風吹亂的頭髮:

「凍瘡已經好很多了。」

後來謝縉鑽營得頗有成效,家中的銀錢也不像初時那麼短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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