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個人,最信奉因果,也最有耐心。
繼母罰我深冬跪祠堂,落了病根。
我不曾告狀,只在她兒子染上賭癮時,順手替他還債作保。
直到他欠下鉅款,母子倆被族中除名,淪為乞丐,活活凍死破廟。
我好心幫他們收斂屍身,成了人人誇讚的活菩薩。
五年後,自認清流的夫君,領回一個五歲男孩,說是恩人遺孤。
哪怕委屈親生女兒,也要竭盡全力為他鋪路。
我看著那孩子與他七分相似的眉眼,笑了。
菩薩閉眼,閻王該來收人了。
01
裴玉言踏進正院時,披著鶴氅,眉眼清朗,端的是光風霽月、清流名臣的做派。
五年的夫妻,他鮮少這般步履匆匆。
跟在他身後的,是一個穿著素白棉襖的五歲男童。
那孩子躲在裴玉言腿後,怯生生地探出半個腦袋,烏黑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轉,打量著我屋裡鎏金的錯雲銅爐和架上的名貴瓷器。
裴玉言將孩子牽出來,輕聲嘆息。
「微明,這是昔日同僚陳淵的遺孤,名喚阿瑾。」
「三年前,我與陳大人下江南賑災,路遇叛賊,陳大人為我擋了毒箭,不幸身亡。他膝下唯有這一子,如今守孝期滿,卻孤苦無依。我已經奏請聖上,將阿瑾接回裴府,記入族譜,視如己出。」
我坐在羅漢床上,手裡撥弄著佛珠,並未立刻出聲。
裴玉言上前一步,溫潤的面龐上浮現出大義凜然的懇切。
「我知道,這於你而言有些突然,也委屈了你。可我裴玉言,絕不能做忘恩負義之人。」
「阿瑾入府,吃穿用度必須是最好的。令姝有的,他也要有,甚至令姝沒有的,他也要有!」
他口中的令姝,是我拼了半條命生下的親生女兒。
如今不過四歲。
他要搶我女兒的東西,去養一個毫無血緣的孩子。
我抬起眼,目光越過裴玉言,定定地落在那叫阿瑾的孩子臉上。
修長的眉骨,微微上挑的眼尾,連左耳垂下那顆極淡的紅痣,都與眼前的裴玉言如出一轍。
原來如此。
所謂的清流,這張虛偽的麵皮之下,不過是妄圖瞞天過海的苟且。
裴玉言見我不說話,眉頭微微蹙起,聲音帶上了幾分譴責的意味。
「微明,你是京中有名的活菩薩,最是心慈寬厚。陳大人為國捐軀,你難道連這點容人之量都沒有嗎?」
他斷定我會為了「賢良」的名聲,為了沈家的顏面,答應下來。
我撥動佛珠的手指停下,唇角揚起一抹極致溫柔的笑意。
「夫君說得哪裡話。」
「陳大人高義,更是您的救命恩人,我是你的妻,都說夫妻一體,我又怎能不知恩圖報?」
「這孩子既入了裴府,便是我裴家的嫡長子。吃穿用度自然要最好,日後等他長成,沈家的人脈也會是他的助力,只希望將來他能照顧令姝兩分。」
裴玉言緊繃的脊背瞬間放鬆,隨即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嘲弄。
大概在笑我愚蠢。
我視而不見,喚來身邊的管事嬤嬤。
「將東跨院收拾出來,把庫房裡那套金絲楠木的傢俱擺上。再撥十個最伶俐的丫鬟小廝,十二個時辰輪班伺候大少爺。」
我走到阿瑾面前,摸了摸他的發頂,笑得越發慈悲。
「好孩子,以後在這府裡,你想要什麼,母親便給你什麼。
」
我是活菩薩,向來有求必應。
只不過你不要被貪慾撐破肚皮。
02
阿瑾入府的第三天,便看中了令姝的書房。
那書房是我親自督建的,裡面掛著大儒的真跡,擺著千金難求的端硯。
令姝正坐在案前練字。
阿瑾衝進去,一把拂亂了桌上的宣紙。
「這是我的!爹爹說了,這府裡最好的東西都是我的!」
令姝被嚇得紅了眼眶,卻還是緊緊護著手裡的湖筆。
裴玉言聞訊趕來,沒有半句訓斥,反而彎腰將阿瑾抱了起來。
他轉頭看向我,語氣無奈又帶著不容反駁的強硬。
「微明,阿瑾孤苦,沒見過這些好東西,免不了有些心急。」
「令姝是個女孩兒,讀書認字不過是明理,將來終究是要嫁進別人家。阿瑾卻是要入仕途、耀門楣的。」
「不如將這書房讓給阿瑾,也是你對恩人遺孤的一片心意。」
他把強搶說得清麗脫俗。
令姝仰著頭看我,眼裡滿是委屈。
我沒理會裴玉言,直接走向令姝,將她從椅子上抱起來。
「令姝乖,把書房讓給哥哥。」
令姝見狀,癟了癟嘴巴,強忍著眼淚將頭埋在我懷裡。
我把她抱走了。
裴玉言十分滿意,連連稱讚我識大體。
阿瑾在書房裡歡呼雀躍,拿著那方價值連城的端硯在桌上亂磕。
我背對著他們,對嬤嬤低聲吩咐。
「把書房裡所有帶尖角的堅硬物件都撤了,換成金玉賞玩之物。」
「大少爺要什麼,就給什麼。若是他不愛讀書,便多送些新奇玩意兒進去。告訴下人,誰敢惹大少爺不痛快,我便發賣了誰。」
嬤嬤心領神會,立刻退下。
既然要捧刀,自然要將他的脾氣捧到天上。
我開始頻繁給阿瑾送去各種珍饈美味、奇珍異寶。
他不用早起請安,不用受規矩束縛,脾氣一天比一天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