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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酒驚春

作者:明月薄之更新:2個月前章節: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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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節目錄 ( 共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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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主人宴客

主人宴客,常令美人行酒。

若是賓客不飲,就將美人斬於劍下。

不巧,我就是這個倒黴的美人。

今夜的座上賓,是位孤高絕塵的名士,晏玄。

第一杯,他嫌酒冷,不飲,劍起頭落。

第二杯,他嫌人俗,不飲,血濺當場。

到了第三杯,侍女悽聲哀求,而他面色不改。

輪到我勸酒。

劍士在旁磨刀霍霍。

我揚起手,將酒潑了他滿臉。

「給臉不要臉是不是?」

01

滿堂死寂。

晏玄闔上了眼,酒液順著面頰流淌,滴滴答答,宛如玉雕垂淚。

我手抖得厲害,索性將金盃噹啷擲到案下,面上猶冰冷地睥睨於他,「早喝不就好了?」

主人愣了半晌,忽地拊掌大笑。

「我府中婢女,未免被嬌縱得太沒規矩!先生說,該如何罰她?」

他說要罰,那便是不刀。

磨刀聲戛然而止,矇眼劍士沉默地停了手,拄劍而立。

劍鋒仍血水淋漓。

晏玄抬袖拭面,語調平靜,「太守何須動怒?酒是好酒,晏某領受了便是。」

同座皆是世外之人,指著他的鼻子揶揄,「晏玄啊晏玄,你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席間氣氛出奇地鬆快起來,主人又笑,「既然不罰,那便該賞。」

太守以豪邁聞名,對府中奴僕,賞賜向來如流水。

他曾賞過一位姊妹成色極好的玉鐲。

某夜觥籌交錯間,有賓客贊其玉質瑩潤,太守當即要將它轉贈。

然而,玉鐲戴得久了,輕易不能褪下。

太守等得心煩,便命人將她拖下去,斷腕取鐲。

她不出半個時辰就死了。

此刻奉到我面前的,是一對珍貴更甚的夜明珠。

光彩璨然,價值連城。

原是送進宮的貢品,半道被他的手下扮作匪徒劫掠而來。

我接過寶匣,看也未看,便直直從舷窗拋了出去。

落水聲吞沒在浩渺江風中。

眾賓一時間張口結舌。

主人雙目圓睜,傾身向前,那矇眼劍士亦重新握緊了劍柄。

我不懼死之將近,厭煩道:

「籠雞有食湯鍋近,野鶴無糧天地寬。

「我今日不過隨性而為,卻受此重賞,與那些搖尾乞憐的禮法之士,又有何不同?」

一名老者顫巍巍站起身來,「敢問姑娘名諱?」

我冷笑,「你知道又如何?是要為我立篇還是著書?俗物俗名,何必累我!」

此言既出,滿座名士非但沒有動怒,反倒紛紛露出欽佩之色。

主人已笑得喘不過氣,向我擺手,「還不快退下?再說下去,你要將我的貴客得罪盡了!」

絲竹管絃之聲復起,名士們酒酣耳熱,談到抗擊匈奴、收復失地,不再需要美人助興。

我才一轉身,鞋尖便觸到了什麼。

垂首望去,一支春海棠依在裙裾邊。

是我今夜替姝儀簪上的。

她那時扶著花頭,偏首嗅了嗅,笑意總像是月色浮照在粼粼江水上,

「只可惜他天生目盲,看不見冬去春來。春蕪,主人說要將我賜婚於他,你說,是不是真的?」

零落的花瓣旁,漆黑的長髮溼漉漉鋪陳開來,暗紅浸透了織毯。

我一寸也沒有多看,已掀開氈簾出去。

畫舫正緩緩行在江心,水面上浮著一輪慘白的月。

我雙腿軟得站立不住,半身都探出闌干去,將胃裡吐了個乾淨。

回到艙底時,稚容兩眼放光地迎上來,

「我聽見前頭笑得大聲,是不是賞下了什麼好東西?快讓我也瞧瞧!」

她容姿絕色,天真純稚。

姝儀向來疼愛這個妹妹,有什麼鮮亮玩意,都是緊著她先穿戴。

我坐到榻邊。

疲倦無以言表,吹滅燈燭,解了帳子,徑自躺下。

她湊過來嘰嘰喳喳,「邋遢鬼,髮髻也不解!聽說晏玄先生今夜來了,他是不是蕭蕭肅肅,望之儼然?要是能為他斟上一杯酒......」

「對了,我阿姊怎麼還沒回來?」

我攥住了她為我卸去簪釵的手,低聲道。

「你姐姐已經死了。」

姝儀哀求晏玄飲下那杯酒,哭著說自己還有個不諳世事的妹妹。

晏玄端坐於前,只是淡淡望著她,「並非我要刀你,求我又有何用?」

黑暗中,被我握住的手臂寸寸僵冷。

一息過後,驟然傳來跌跪在地的重響。

稚容伏在床沿渾身痙攣,喉中嘶嘶不似人聲。

「要哭便去外頭,」我冷冷鬆了手,翻過身去,「我要睡了。」

02

「城中如今都說,我府上侍女春蕪,頗具名士之風。先是潑了晏玄滿臉酒,又將我的賞賜沉江。」

此等大逆不道之舉,換作他人早已雷霆震怒,太守卻哈哈大笑。

刀人不眨眼的莽夫,偏偏愛極了附庸風雅。

他笑罷問我,「我從前怎麼不知,庸脂俗粉中,有你這樣一號人物?」

我只面色冷然,不屑一顧,「我亦不知,所謂名士,有這樣的癖好。」

主人辦夜宴,從前那些自詡清高的雅士,或避之不及,或不情不願。

如今,太守府邸的門檻都快被踏破。

讓侍女兜頭澆上一樽酒,倒成了時興的雅事。

晏玄亦再度赴宴。

可惜我的伎倆,一次管用,第二次未必。

我自然可以再潑他滿臉,可同樣的戲碼,眾人若是看膩了,那把劍即刻便會落到我的脖頸上。

我背後滲出涔涔冷汗,正盤算著今夜該如何起頭。

晏玄卻已端起酒樽,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