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酒驚春_第5章 唯有稚容

唯有稚容，幾乎暈死過去。

她嘴唇蒼白，抖若篩糠，卻還是強撐著膝行半步，顫聲道,「妾願替......」

我聽見自己極為溫順地笑了。

「春蕪遵命。」

07

今夜，房門被人從外頭鎖死了。

稚容淚潸潸地絞著一條披帛，眼睛不住地往房樑上瞥。

「是我要去，你尋什麼死?」我對鏡抿去唇上靡豔的口脂。

她哭得抽噎,「你若去了，我、我也不活了!」

我冷冰冰道,「左右是死，不如你代我去。」

稚容猛地瞪大眼睛，愣是忘了哭，彷彿不信我竟冷血至此。

我心下一嘆，正要哄她兩句。

她卻怒極,「春蕪，你總是這樣!你的心若是有嘴一半毒——」

未及話音落下，訇然一聲巨響。

一線雪亮的劍光悍然劈落，兩扇木門應聲而開，夜風呼嘯灌入，吹得燭火劇烈搖晃。

矇眼劍士收劍入鞘，粗啞地吐出一個字。

「走。」

門大敞著。

迎面夜色空洞。

稚容喜極而泣，提裙便往外跑，我卻一把揪住了她的後領。

「你可知匈奴又連下三城，已近蘅州?」我逼視於他，厲聲質問,「你空懷一身本領，不去陣前刀敵，反倒縮在這腌臢後宅裡助紂為虐、認賊作父!太守將你當作什麼?不過是一條看門狗，今日若非借我脫困，他說宰你便宰了。你跟著他，莫說建功立業，連這條命都不知能留到幾時!」

逃?又能逃去何處。

逢此亂世，我一個揹著賤籍的流亡之身，能活幾日還未可知。

更何況，我早已名動帝京，怎可被區區蘅州困住。

榮華富貴，分明就在眼前!

「你們以為壽王今日發難，只為幾艘貢船，或是一個女人?

「太守氣數將盡了!如今戰亂四起，他不過背倚蘅州，坐吃山空。

若是從前，他盤踞地方，何曾將朝廷放在眼裡?可他今天怕了，只因心中清楚，壽王攜親衛來此，根本不為查什麼匪患，而是衝著他的萬貫家財!

「他今日將我獻出，即便能苟延殘喘一時，難道還能高枕無憂一世?」

「......那要，如何?」黑暗中，再度傳來劍士粗糲的嗓音。

我喘著氣，沉默了片刻。

稚容想到什麼，驚恐地轉過頭來看我。

「法子有的是,」我掃視二人，心口亦驚跳不止,「只看你們敢不敢。」

08

四更天，我在客院的月洞門外，見到了晏玄。

園景幽暗，一枝梨花斜斜遞下來。

他的身影蒙著如真似幻的月色。

「春蕪,」晏玄輕聲喚我,「我該向你道一聲謝。」

我靜靜望著他。

他溫柔含笑,「今夜在壽王面前，你為何不求我?」

「今夜種種，我只有一事不解。」我虛心求教,「我與太守府中眾位姊妹，年幼為奴，朝不保夕，你筆下太平盛世，人人皆有容身之所，莫非就沒有我們的位置?」

他微微皺眉，片刻後又舒展開來,「聞所未聞。」

我不禁也笑起來。

「今夜約見先生，實有要事相談。」我從袖中取出一疊物什遞去,「這是蘅州佈防圖，與主人暗通匈奴的密信。」

晏玄笑意頓收，眼瞳震顫。

「太守早已通敵，這份佈防圖便是鐵證，他故意空出蘅州以北的防線，為匈奴大開方便之門。今日他將我獻與壽王，我恨不能生啖其肉!我身如草芥，只求借你之手取他性命，至於這份功勞——來日抵京，你便不會只是個小小的校書郎。」

晏玄動容，深深看我一眼,「若你能活過此劫，我便將你從壽王手中要來。

」

我正要柔聲表上一番衷情,「妾......」

他卻托住我的手臂,「今夜驟寒，你怎麼出了這麼多汗?」

我虛弱地搖了搖頭,「無妨。」

他細細端詳我，又蹙起眉,「衣袖也溼透了......手上怎麼有傷?」

我反手將他扣住，急切道,「太守明日酒醒，一旦察覺密信失竊，你我必招來刀身之禍。這是他的通關文牒，你拿上，即刻出城去尋李大將軍!」

晏玄正色，將東西鄭重收入懷中。

「後院馬廄裡，我已替先生備好快馬。趁著天色未明，從角門悄悄出去，絕不會惹人耳目。」

他緩緩道,「春蕪......你怎麼籌謀得這樣周全?」

我抬起眼，迎著月色凝望他，一字一句，皆是真心實意,「我只願萬無一失。」

晏玄匆匆沒入了黑夜。

我回到主人院內。

桌案上，筆墨尚未收拾，稚容呆坐在太師椅裡，事情已經做完，仍舊駭得面無人色。

畢竟，我們之中只有她識文斷字。

我走過去，用力握了握她冰涼的手，叫她回房去等著我。

矇眼劍士不在此處，他已去官邸請壽王前來拿人。

我緩緩走至床榻前，揭開厚重的帷幔，在榻沿坐了下來。

太守的屍身俯臥著，酒氣濃重。

他的臉龐猶浸泡在銅盆之中。

掙扎時潑灑出的水，洇溼了大半張床榻。

我坐在屍身旁，垂首望著溼透的衣袖，和手腕上被抓出的淤青。

狂跳的心口漸漸平息，最後竟前所未有地沉著下來。

屋外終於傳來了凌亂的腳步聲，火把將窗戶映得通紅。

「有刺客!」

「往哪裡逃了?快搜!」

房門被轟然撞開，官兵們舉著刀槍劍戟，蜂擁而入。

我理了理鬢髮，鎮定自若。

「不必搜了，是我刀的。」

09

天色將明未明。

壽王端坐高堂，慢條斯理地撇著茶沫。

他連夜趕來拿人，未及敷粉，枯皺的麵皮上老態斑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