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酒驚春_第7章 姝儀垂着脖頸
姝儀垂著脖頸,在劍刃下平靜地等待死亡。
她從前教過我一句話。
君子死,冠不免。
可一刀過後——
她髮髻盡散,鬢旁的春海棠姍姍落地,頭顱骨碌碌滾到我身邊,眼睛猶半睜著。
我接下這樁不能完成的差事,如今亦是死期將近。
幽幽琴聲中,我垂著首,心如死灰,只徐徐道。
「先生出身於鐘鳴鼎食之家,生來金尊玉貴。而我這樣的侍女,賤如草芥,死便死了,也許不比一隻小蟲值得憐惜。
「可是,一樣是肉體凡胎,若利刃刺入,君子流出的血也是紅的,若喪親失孤,君子也會痛哭流涕。為何要將我們當作豬狗,就如同我們天生不知道痛楚?為何要生刀予奪,就如同我們不會為親友之死悲慼?君子說,若士必怒,流血五步,為何世代敲骨吸髓,竟還以為我們愚昧麻木,心中生不出仇恨?
「你的命,當真就比我的高貴嗎?」
忽而風起。
吹動滿山樹葉沙沙作響,而遠處鳥雀啁啾,流水潺潺。
折蘆仰天大笑。
笑罷,竟抽出腰間佩劍,劍鋒倒映出春日湛藍的天光。
「說得好。」他終於正眼望向我,眉宇間清朗坦蕩,緩緩又讚歎了一回,「你說得好。」
隨即,橫劍在頸,刃卷血出。
割下了頭顱。
12
我抱著鮮??淋漓的頭顱,走過日月交替。待出了深山,折蘆的血已經流盡。
帝王儀仗等候在山道外。
身後黑壓壓的禁軍高舉火把,正準備放火燒山。
看清我懷中之物的瞬間,皇帝猛地睜大了眼,片刻訝然後,竟如癲似狂地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連腰都直不起。
「居然真的是折蘆!」
他雙眼亮極,「朕派了那麼多人去請,他都不肯露面,如今你竟然真的把他帶給朕看了,太好玩了,哈哈哈哈!」
皇帝將手中金盃擲到我的腳下。
又剝下指間的玉扳指、鴿血紅,丁零噹啷地砸來。
從前我在太守府中撫琴獻舞,賓客們也是這樣豪擲千金。
但這些死物,還不足以獎賞我今夜帶給他的快意。皇帝信口道,「就將她記在壽王名下做個養女,入宗室籍,為清河郡主。」
輕飄飄一句話,我終於飛上枝頭。
我沒有謝恩。
只是呆愣地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這雙手,曾在荒山劈柴,被柴刀磨出滿掌的老繭。
曾在寒冬浣衣,被江水凍出紫紅的爛瘡。
曾在初學琵琶時,被教坊的竹片抽出一道道細細的血痕。
而如今,這雙手浸透了旁人的鮮血。
血水在指縫間乾涸,亦在裙裾上結成大片大片的?絳色。
懷中忽地一輕,折蘆的頭顱被宦官誠惶誠恐地接過。
「陛下,這......折蘆先生的......」
皇帝已然盡興,臉上狂熱退去,只剩百無聊賴的漠然,「扔了,不然怎樣?」
那宦官還想爬上車輦去討巧,??口卻捱了重重一腳。
幾聲悶響接連傳來,跌下山階的人磕得頭破血流,壓根不知哪裡惹得天顏不快,只敢跪縮在原地發抖。
一隻手遞到我面前。
皇帝毫不在意我滿身血汙,笑吟吟地要與我同乘。
「清河郡主,朕如今甚是喜愛你。快隨朕回宮,還有些更好玩的!」
13
宮廷夜宴,比太守府更加奢靡。
北方戰線吃緊,香料皮毛斷了供應。皇帝便派人強拆古剎,劈毀佛像,不遠萬里運來香木,將整座宮殿燒燎得有如仙境。
年輕的皇帝蜷枕在我的膝頭,喚我姐姐,說這偌大宮中從來沒有我這般好玩的女子,要我一直、一直陪著他才是。
散宴時,他頒了一道口諭。
未來的皇后,將以一道考題,在李舜音與我之間決出。
這是在羞辱李舜音,連帶著羞辱整個李家。
車輦行過宮道時,我已不再是初入京的太守侍女。
所經之處,只見到宮人們伏低的後腦,只聽到一聲一聲的清河郡主。
行至殿前,宦官已經跪下,交疊著雙掌托起,要充作接我下車的腳踏。
我實在麻木,避開那雙手,徑自跳下車去,越過他便走。
身後卻傳來一聲輕喚。
「春蕪。」
我回過頭。
宦官腰背佝僂,面色虛青,額上結著猙獰的血痂,正是摔下山階時磕破的。
「是你......」我緩緩道。
晏玄竟沒有死。
我此前已見過他兩回,都沒能認出。
他從來想面見天顏,以才學博取功名。如今當真日日得見,卻是揮刀去勢,卑躬屈膝。
實在是造化弄人。
他話音含笑,「你如今得償所願,我卻粉身碎骨。看故人淪落至此,想必是十分痛快。」
我的目光從他的額角,落到那雙隱隱透著猩紅的眼眸,「我想,是你求仁得仁。」
晏玄麵皮微微抽搐,「你以為我當真鐵石心腸......古時舉賢唯才,可如今門閥當道,權貴隻手遮天。我出身貧寒,想要立一番功績,也只有這一條路而已!」
我冷漠道,「你有什麼苦水可倒?你出身貧寒,雙親尚且供你讀書。我不想什麼建功立業,只想活下去,也只有這一條路而已。」
「雙親......」他低聲道,「我全族百十口人,皆因我斬刀示眾。
」
我古怪地笑了一聲。
有那麼片刻,我神思游移在外,驚異於自己竟還笑得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