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酒驚春_第2章 太守頓覺無趣
太守頓覺無趣,「你怎麼就喝了?」
「我有求於太守,這一杯自然要喝。」他雖說有求二字,態度卻冷淡如水,眼睫微垂,似乎並未將權貴放在眼中。
太守來了興致,身子略探向前,「哦?名滿天下的晏玄,有求於我?」
「我今夜赴宴,只為求娶春蕪。」
我一顆心直直往下墜。
太守待金銀如泥沙,對人卻不同。
府中女子,便是劈了砍了,也絕不會拱手讓出。
若誰生了二心,下場就如姝儀。
更何況我如今是夜宴上一具宮燈、一件奇珍,便是缺了美酒瓊漿,也缺不得我助興。
晏玄並非白痴,自然知曉。
他不過是利用我。
即便此舉會將我推到刀山中去!
同座名流聞言,果然紛紛喟嘆,「晏玄,當初王長史要將女郎嫁與你,你連夜躲到蘅州來。名伎自薦枕蓆,你亦是冷眼相待。如今竟求娶一名侍女,果真是視世俗禮法如無物!」
話裡話外,都在捧他高潔脫俗。
他又飲一杯,神色清寒,「晏某行事,不過是興之所至罷了。」
席間頓時響起一片做作至極的感慨,「如此境界,我等凡夫俗子,當真望塵莫及!」
我幾乎笑出聲來。
太守拍案,揚手指他,「這侍女我甚為珍愛,豈能輕易讓你奪去?春蕪,你同他要一樣聘禮,教他表表誠心才是!」
語畢,濁黃的眼轉過來,有如一隻似笑非笑的蟾蜍望向我。
矇眼劍士微微一動。
覆帶之後,那雙天生的盲眼分明也落在我身上。
桌案下,我掐住顫個不停的掌心,淡然道,
「嘗聞先生結交甚廣,往來皆是文人雅士。我不要三書六禮,亦不要奇珍異寶,只要一首詩,全天下最好的絕句。
」
賓客中不乏詩狂,皆是雙目發亮,連連催促,「以何為題?」
我垂眼一瞧,隨意道。
「就寫我家主人這雙錦履。」
世外之人,向來只與風花雪月、高山流水作伴。
為一方貪官作詩,甚至是詠歎貪官足下之物,簡直聞所未聞。
晏玄緩緩皺起眉,捏著酒樽的指尖已然泛白。
太守樂不可支,「晏玄先生,你怎麼不喝了?」
他半晌沒有作聲,喉結滾了滾,終於仰首飲下第三杯。
我冷眼旁觀。
怎麼,沽名釣譽的把戲,你做得。
我就做不得?
03
稚容常常說我:「春蕪儀態風流,誰能看出她目不識丁、??無點墨?」
那時姝儀還活著,輕寒料峭的夜風裡,她總是坐在闌干邊,執卷唸了又念,字字咬得纏綿。
我只覺天書晦澀,直打瞌睡。
她便輕敲我的腦袋。
可是,有什麼好聽的?
詩人們一時願為歌姬的羅裙,一時又爭相去做俠女的馬鐙。
恨不能化身春花,簪在仕女如雲的鴉鬢旁,抑或是纖纖玉指上的針箍,即便成日受針刺之刑,亦心甘情願。
在我看來,虛偽得令人作嘔。
他們待家眷尚且如同家禽,對我們這樣的女奴更是輕賤。
真心所愛,分明是權貴。
真心願做的,分明是權貴腳下的鞋履。
姝儀聽了我的歪理邪說,只是嘆息,
「這世間,恐怕只有折蘆先生,真正脫塵離俗。若能得見一面,我亦想問他一個問題。」
折蘆的名號我倒是聽過。
太守曾三度下帖請他赴宴。
他不僅不來,還在門前撒了一地鹽,意為辟邪,將太守氣得火冒三丈。
後來皇帝請他入仕,他索性歸隱深山,世人再難得見。
那已是三年前的事。
而今,滿城都知道,晏玄竟在太守的夜宴上,求娶身份低賤的侍女。
為了我那句戲言,文人雅士們紛紛替他捉刀代筆。
只要湊一首詩,將我這苦命女子從刀俎之下救出,便能成就一樁名垂青史的風流軼事。
何樂而不為呢?
姝儀與稚容姊妹二人,本是罪臣之女,因此識文斷字。
如今,這唸詩的差事自然落到了稚容頭上。
她理著厚厚一摞紙箋,低聲念道,「這是漱玉客的詩,這是棲雲山人的......」
我頭疼地揉了揉眉心,「都寫的什麼?」
寫他豪擲千金,寫他劍履上殿,寫有朝一日換回草鞋木屐,與神仙同遊,豈不是更為自在。
我通通揉成一團,順著窗戶扔了出去,「俗不可耐。」
不出三日,太守便將此事當作笑談。
「你們可知,如今城中又傳些什麼?他們說我府上的侍女,眼界比太學博士還要高!」
眾人附和,「太守氣度非凡,府中自然也藏龍臥虎。」
我散漫地自斟自飲,不施青眼,坐實了侍女目中無人的美名。
回房後,稚容遞來一張皺巴巴的黃麻紙。
紙上透著股淡淡的酒氣。
我雖大字不識,卻也看得出那字跡狂放不羈,力透紙背。
「如何?」我問。
稚容遲疑了半晌,小聲道,「這首詩裡......寫主人是頭野驢,驢蹄子成日亂踢亂蹬。」
我愣了一下,隨即笑得前仰後合,「什麼人寫的?這麼大的膽子,就不怕主人將他千刀萬剮了洩憤!」
我早看透了名士的伎倆。
他們要給太守找不痛快,又不能當真令他不痛快。
就如同貓兒輕輕撓上一爪,或是踞於高處舔毛,任憑底下買魚穿柳、百般逗弄,亦不理不睬。
既端足了清高,又不至於獲罪。
太守亦得到心??寬廣的豪名,簡直兩全其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