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酒驚春_第6章 侍衛匆匆入內稟報
侍衛匆匆入內稟報,「晏玄已在城關被擒!隨身搜得蘅州佈防圖與密信一封,確是受太守指使,意圖將機密送與匈奴。不過,此人咬死不認,只說是去向李大將軍報信......」
一旁的謀士皺起眉,小心翼翼道,「殿下,茲事體大,單憑一封密信定罪未免草率,也當仔細勘察字跡,看看是否——」
我當即重重叩伏於地,高聲打斷了他,「殿下英明!殿下早知太守通敵,晏玄乃是同謀,這才刻意將計就計,引他自己露了馬腳!」
「這......」壽王沉吟。
我仰起臉,神色無比敬畏,「賊首伏誅,其庫中所藏奇珍異寶,富可敵國,如今自當盡數歸於天子。可見天命所歸,邪不壓正!」
謀士們面面相覷,不消片刻,便心照不宣地附和起來。
壽王擱下茶盞,早已笑得合不攏嘴。
「好一個邪不壓正!你一個賤籍女子,敢為大義弒主,本王重重有賞。」
至於晏玄。
來日是受凌遲之刑,抑或車裂之苦,都已與我無關了。
待眾人散去,矇眼劍士抱劍立在暗處,忽而冷冷道,「......狠毒。」
我倍覺荒謬,終於壓抑不住,顫顫笑出聲來。
「姝儀前夜還念早春清寒,挑燈為你縫衣,老東西一聲令下,你便叫她身首異處,你不狠毒?」
劍士叛主,我不過煽風點火,是他自己早藏刀心。
太守監守自盜,堆積如山的財寶之下,枉死的鮮血又豈止能淌滿蘅江。
晏玄沽名釣譽,心中沒有絲毫憐憫。
就連當今聖上,亦是弒兄奪嫡。
世人皆道無毒不丈夫。
普天下的惡事丈夫做得,我如何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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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守通敵一案,到底是驚動了天子。
我們一路入京面聖,各行封賞。
劍士如願以償,奔赴前線,投身於李大將軍麾下。
至於太守府中珍寶,有多少記錄在冊,充入國庫,又有多少被壽王私吞。
就不是我該思量的事了。
此時大殿內,等待領賞的,只剩下我一人。
我想要脫離賤籍,稚容自然也要一起,若是他願意賜下黃金......
頭頂卻傳來皇帝的笑聲。
那聲音聽來奇異得很,尖利而遙遠,像是漂浮在雕龍畫鳳的穹頂上,「抬頭。」
我強自鎮定地仰起臉來。
帝王年歲比我要小上許多,望之不過十三四歲的光景。
他生著一張蒼白而模糊的臉,唯獨兩隻漆黑的眼睛亮得瘮人,透著股高燒不退般的狂亂。
「朕從前便聽說過你的名字,蘅州春蕪,可令晏玄破戒飲酒,如今又敢親手弒主,當真是位奇女子。想必,替朕去請折蘆先生出山,也不成問題。」
我能請動晏玄,是因看透了他的虛偽,而這虛偽恰好能為我所用。
而折蘆......
姝儀曾盛讚他真正脫塵離俗。
我如何能夠請他出山?
皇帝並不等我答話,離去之前,指著從太守府中查抄出的兩座紅珊瑚,「去把李舜音叫來,就說朕那日淹死她兩隻小狗,如今已經賠給她了。」
宦官佝僂著腰賠笑,「她這脾氣是鬧得太久了。」
我又見到李太阿。
她本名原是舜音,自小便是照著未來皇后的規矩教養的。
後來太子暴斃,幼弟登基。
可皇后總歸會是皇后。
今日的她身著宮裝,滿頭簪釵,額間點著花鈿,走動時耳鐺輕搖。神色淡漠至極,與那日湖心泛舟時,判若兩人。
進了殿,便長久地凝望著珊瑚樹,不知在想些什麼。
我硬著頭皮,求她指條明路,她卻輕笑起來,「這就難了。」
「皇帝最恨求而不得,就像孩童要不到心愛的玩具,總是要將手頭的東西摔打一番,才能解氣。為請折蘆出山,他已派過數人,猜猜看,那些人是怎麼死的?」
我一步步走到今日,絕不是為了送死。
可為何每有轉機,又陷入死局?
李舜音轉過眸,慢慢道,「當然,皇帝眼中,你的命賤如草芥,死便死了。不知折蘆眼中,會不會也是如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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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著天子的口諭,我踏入深山,足足走了兩日,才在雲霧深處尋得那間草廬。
臨行前,我將姝儀生前為折蘆所作的絕句默記於心,只盼能打動他分毫。
折蘆先生端坐在廬前,膝上橫著一張七絃琴。
我立於階下,並不提來意,負手擺出副清高睥睨的姿態,迎著山風緩聲吟誦,「獨坐千山雪,閒看......」
他卻淡淡將我打斷,「這首詩非你所作,字句並無你的心性,為何要念給我聽?」
只一眼,他也將我看穿了。
我知道那套老把戲沒了用武之地,只得向他跪下,「春蕪懇請先生出山面聖。天子有言在先,此行只求一敘,去留皆憑先生心意,絕不強求。」
他卻自顧自地調絃,充耳不聞。
我終於急切起來,「如今亂世,生靈塗炭。先生既有曠世之才,為何只顧避世清修,不願做一番功業,救萬民於水火?」
恰在此時,一隻蝴蝶翩躚而來,輕巧地停在了微顫的琴絃上。
一時寂靜。
他懸在半空的指尖遲遲沒有撥下,只怕驚擾了這脆弱的生靈。
直到那隻蝶悠然飛走,絃音才泠泠泛起。
自始至終,已是將我視如無物。
我跪坐在原處,渾身血液漸漸涼了下去。
恍惚間,又想起那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