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酒驚春_第8章 晏玄固然該死
晏玄固然該死,可他遠在故鄉的親族,皆是因我無辜獲罪,何其悲慘。
可我聽見自己極陌生的語氣。
「對你施以宮刑的,不是我,誅你九族的,亦不是我。你同我說這些,有什麼用?」
淡漠,甚至有些困惑。
姝儀從前說我,只是嘴巴厲害,做不來壞事。
她大錯特錯。
正如她以為,向晏玄求情,便能換來一線生機。
回到寢宮時,我的手指猶在袖中發顫。
疲倦無以言表,解了帳子,縮到衾中。
稚容湊上來,問我怎麼了,是不是害了急病。
「陛下有意選我做皇后。」我笑得磕磕絆絆。
這樣的美夢,從前做也不敢做,如今竟要成真。
屋內寂靜極久。
半晌,我扭頭去看。
稚容坐在榻旁,淚水已淌了滿臉。
14
這夜,我久違地夢見了娘。
她大抵已經死了,我也從未生出過回鄉尋她的念頭。
而夢中,災年尚未來臨。
秋收時節,她從灶膛裡扒出烤得發燙的紅薯,仔細剝了皮餵我。
又捏著我的掌心,告訴我,「看相的先生說了,我們阿蕪是享福的命,一輩子順風順水,不會缺衣少食。」
醒來時滿室清冷,只有殘燭將盡。
皇帝選皇后,不考婦德婦容,反而要我與李舜音比試箭術。
壽王得知此事,託人贈與我一張寶弓。
我成日苦練射箭,磨破了掌心也不敢停。
若是落敗,令皇帝敗興,會有什麼等著我?
較射之日,校場黃沙漫天。
兩輛馬車在百步開外疾馳,車頂各插著一面旌旗。一紅,一白,迎風招搖。
皇帝定下規矩,李舜音射紅,我射白。誰先中,便是誰奪魁。
李舜音彎弓,手臂微移,帶火的箭簇穩穩鎖住了翻轉不定的紅旗。
我亦咬牙舉弓,可校場上朔風狂卷,待竭力將箭簇搭上弦時,到底還是遲了——
千鈞一髮之際,她卻猛地偏開手腕,一箭射入亂石之間。
火光在碎石中嗤地熄滅。
皇帝懊惱地叫喊,「李舜音,你真掃興!」又連聲催促我,「春蕪姐姐,你還等什麼?」
我屏住呼吸,拉弦如滿月,毫不猶豫地對準那輛白旗飄揚的馬車。
一滴汗自眉骨滑落,眨眼,松弦。
火羽破空而去,直直釘入車廂。
馬車瞬間熊熊燃燒起來。
火焰宛如狂舞的紅蓮,順著車輿的輪廓貪婪地噬咬,連同那面白旗也翻卷著化為灰燼。
然而,燒空的車架中,赫然現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的長髮如亂菊般揚起焦枯,衣袍化作千萬只翻飛的赤蝶。那雙常年握劍的手撕扯著燒紅的鎖鏈,寶劍已不知去向。
矇眼的劍士。
他應當在李將軍麾下抗敵,如何會出現在這裡。
除非......
沖天的火光映照著李舜音慘白的臉龐。
她被抽空了三魂七魄,往前踉蹌幾步。
手中弓箭墜落在地。
黑煙直衝雲霄,烈焰之中,那具強壯的身軀劇烈地掙扎著,扭曲著,皮肉燒裂的噼啪聲在風中作響。終於一切都被火光吞沒,馬車燃燒著的殘軀有如一隻后羿射落的金烏。
少年君王身子前傾,一眨不眨地看著,興奮的眼睛被火煙燎出淚來,「好看、好看!這幫混賬實在討厭!成日伸手討要白銀糧草,朕待他們難道不好?打了敗仗又回來請援,朕看分明是想擁兵造反!」
一旁老臣渾身發抖,口中喃喃,「國之將亡,國之將亡......」
皇帝聞言,抽出腰間長劍,「愛卿說什麼?」
那老臣慟哭一聲,竟直直迎著鋒利的劍刃撞了上去。
在太守府為奴時,曾有飛鳥撞上畫舫而亡,羽血紛紛落在甲板上。
恰如此情此景。
我的胃裡翻江倒海。
眼前黃沙、鮮血與火場,皆如地獄圖景,在眼前顛倒。
如果這輛插著白旗的馬車裡,裝的是李舜音的人。
那麼剛才......李舜音彎弓對準的那輛馬車裡,會是誰?
我扔了弓,雙腿卻使不上力,只能一步一晃地朝它走去。
掀起車簾。
是稚容。
她蜷縮在角落,渾身上下淋透了焦油,頸間一道與車架相連的鐐銬。
我抖著手,扯去她口中布團,將她一把抱到懷中。
懷中的人渾身冰涼,牙齒不住打顫。
耳鳴漸漸退去,我終於聽清,她口中正一遍遍地喚著:
「阿......阿姊......」
「姝儀......阿姊......」
15
湖心亭上,微風拂過,水面溶溶地蕩著新綠。
晏玄手捧帛書,宣讀聖諭。
皇帝發了話,選立國母,自然也要順應天意。
朱漆托盤裡並列著六隻金盞,其中一杯,盛有毒酒。
李舜音輸了較射,理應先自罰三杯。
自從父兄陣亡的訊息傳來,她便如珊瑚在瀕死之際漸漸褪白,連飲三杯,神色始終淡極。
晏玄靜候了片刻,笑吟吟地喚我,「郡主,到您了。」
我亦端起酒盞,飲盡之後,翻示杯底。
若我命喪於此,稚容該如何。
即便苟活下來,又能如何?
我越過桌案望向李舜音,她卻垂著眸,兀自注視著湖水。
盤中只餘最後兩盞。
生死之間,晏玄忽地低聲道,「太阿,看仔細了。」
他斂起衣袖,將其中一杯酒,往她的方向,輕而緩地推了半寸。
毋庸置疑,這是晏玄的復仇。
我攥住闌干,胃裡泛起一痙攣。
幾乎想跳下湖去。
「你我初遇,亦是這樣的浩渺湖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