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歲綰君心_第8章 鮮血驀然染紅了蕭霽明素白的衣袖
鮮血驀然染紅了蕭霽明素白的衣袖。
我心尖猛地一疼,整個人炸了,衝過去擋在蕭霽明身前。
「蕭硯,你若再敢傷他分毫,我便刀了你!」
蕭硯握著匕首的手僵在半空。
他定定地看進我眼睛裡。
我半步未退,口中每個字清晰無比:
「聽清楚了嗎,無論發生什麼我都不會再傷害自己,但我一定會刀了你。」
匕首從蕭硯的指間脫落,「哐當」一聲砸在地上。
那一瞬,他眼裡所有的瘋、所有的紅、所有的恨,一寸一寸全數褪去。
只剩悔。
他向後退了一步,撞在身後那扇雕花的隔扇上。
許久後,他彷彿被抽空所有力氣,低聲道:
「走吧。」
「滾出蕭家。」
「這輩子別再叫我看見你們。」
13
我攙著蕭霽明一步步走出蕭府的大門。
門外是清晨第一縷日頭,像把半生的雪全照化了。
蕭霽明進京趕考的那些時日里,我回到蘇家,把祠堂裡那塊蒙了幾年灰的「蘇氏繡莊」匾,仔仔細細地擦亮。
然後親手將它重新掛回門頭。
族中長輩來看我的那一日,我當著所有人的面,繡了一幅《並蒂蓮》。
一炷香的工夫,整朵花便落了絹。
花瓣邊緣的漸變細到不見針腳,風一吹,那花便像是要從絹上抖落下來一般。
一時間,滿座皆嘆。
那一年的科舉放榜之時,整個江南都在傳:
蕭家庶子蕭霽明,欽點探花,授翰林修撰。
報喜的差役湧滿了蕭家正院。
而那位出了名傲氣的嫡長子蕭硯卻不知所蹤。
聽聞自我離開那一日起,他便遣散了側室,置偌大的家業於不顧,外出遊歷,半年都不歸家一次。
把蕭老爺子氣得臥病在榻,蕭大夫人更是哭瞎了一隻眼。
三年後,蕭霽明政績斐然,聖上論功行賞。
他斗膽要了兩件賞賜。
一件是回鄉做個地方官。
而另一件,便是賜婚。
衣錦還鄉那日,他沒有先回蕭家,而是馬不停蹄地趕赴蘇家提親。
整條街都被他從京裡帶回來的禮擔佔滿了。
我站在二樓的窗後,看他騎著高頭大馬,緩緩行過街心。
他抬起頭,勾唇望著我,彷彿在說:
「蘇清綰,我來娶你了。」
我再一次嫁進了蕭府,只是這一次的蕭府,是蕭霽明自己置辦的府邸。
成親那日,是真正的八抬大轎。
紅綢十里,鼓樂喧天。
整條長街人潮攢動,大家都在看那位蘇氏繡坊的女主事,得聖上親自賜婚,嫁得是如何的風光。
洞房花燭夜。
蕭霽明坐在榻邊,一顆一顆,溫柔地替我摘下頭上的珠釵。
我看著銅鏡裡他的臉,忽然輕聲問:
「蕭霽明,我一個二嫁之婦,值得你這麼大陣仗嗎?」
他動作一頓。
然後低下頭,親吻我的額頭。
「我只知你是蘇清綰。」
「是我要愛一世的女子。」
我轉過身撲進他懷裡。
那一夜,蕭霽明徹底失了剋制,燭光都被撞碎了。
14
十年一晃而過。
蕭霽明的官一路做到了三品。
朝中之人提起他,無不豎一根大拇指:
「蕭大人最是清正。」
「蕭大人這十年,從未納過一房妾。」
「蕭大人對夫人,是出了名的好。」
我的蘇氏繡莊掛上了「江南第一」的牌子。
族中那些原本看我笑話的遠房親戚,如今見了我,都要恭恭敬敬叫一聲「家主」。
我們有了一雙兒女。
姐姐隨我,眉眼裡是江南的水。
弟弟隨他,自小便是一副清風明月的模樣。
再次聽到蕭硯的名字,是我們一家四口去街上的「望江樓」用午膳。
身邊兩個小的,一個牽著我袖子要糖,一個一本正經地坐著,揹他爹新作的一首詩。
弟弟磕磕巴巴,搖頭晃腦:
「清,風,霽,月,綰,君,心。」
姐姐立刻接:
「歲歲年年不相離!」
兩個小傢伙背完,齊齊眼巴巴地看著蕭霽明,等他賞糖。
蕭霽明笑著摸出兩塊飴糖,一人塞一塊。
我抬頭看他。
他也正看著我。
四目相對,兩個人便都笑了。
正要走時,鄰桌一陣議論飄了過來。
「聽聞了麼,蕭家那位曾經風頭無兩的嫡公子蕭硯。」
「幾年都不歸一次家,有人在西北那一帶的荒城裡見過他,整個人瘦削得緊。」
「可惜了,當年咱們江南這一片的貴公子裡,論家世論樣貌,他可是頭一份,何等風光啊。」
我腳步頓了一下,牽起孩子的小手,與蕭霽明一同走出酒樓。
回到府裡,下人將一封信奉到我案前。
「夫人,方才有人送來的,放下信就走了,沒留下名字。」
我接過信,拆開。
紙上只一行字,是我熟得不能再熟的筆鋒:
「清風過,霽月明,遙願你平安喜樂,歲歲年年。」
窗外的桃花開得正盛。
風一吹,一陣一陣地把花瓣送進屋裡來。
落在我乾淨舒展的指尖上。
我隨手將信收進屜子。
蕭霽明從外頭走進來,從身後將我環在懷裡,下巴抵在我肩窩。
「綰綰,在看什麼?」
我轉過頭,把臉埋進他??膛。
「在看風。」
他勾著唇笑,低頭親了親我的發頂。
我閉上眼,輕聲道:
「不過,都與我無關了。」
番外·硯
我活到這把年紀才知道,人這一生,最難承受的不是疼。
是悔。
我是蕭家的嫡長子。
從小我就曉得,整座蕭家都將是我的。